慘白的月光下,吾風控制不住地輕顫著。並不是因為刺骨的寒風,而是因為天上那個未知生物。會是惡魔嗎?
不重要。殺光那些西方來客!
雖然已經砸倒了數十人,但是吾風的注意力沒有離開過那個鬼東西。他確信那個鬼東西也注意到他了,因為那玩意兒正慢悠悠地偏離了飛往了貴霜帝國陣營的直線,向他飛來。
“你好像並不怕我,人類。”這隻生物的眼睛並不如吾風所想那般殷紅,而是出人意料的灰色。它有著一張陰鬱的臉,眼瞼下油畫質感的黑色戰紋一直衍生到下頜骨。纖細的雙臂幾乎就快要沒有肌肉線條了,反倒是雙手尖銳細長的指甲更值得忌憚一些。它的羽翼黯黑而蓬松,下體穿著一條破碎到膝蓋的褲子。形銷骨立。
“既然你如此無知,不妨告訴你,吾來自地獄…”
“放你的屁。”吾風眼中帶著恍然大悟的神情,拄著長柄巨錘嗤笑起來。“我研究過你們西方的惡魔,不長你這衰樣。看這一身黑色鳥毛和破褲叉的賣相,我猜你只不過是一隻墮落天使吧?我也不在乎你為什麽從白鳥變成了黑鳥,但既然天堂容不下你,地獄也未必看得上你。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臭烏鴉!”
烏鴉的臉極度地扭曲了起來,“吾降臨於此,為撒旦播撒死亡和火焰的種子,讓惡魔在人間行走!此等榮耀…”
“你在這兒的唯一原因只不過是你他媽的不是撒旦的純種!”吾風大聲打斷了它,並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極盡嘲諷之能事。“至於惡魔?”
“我們倆之間,倒是有一隻惡鬼。”
吾風的臉皮扭曲著,一抹獰笑緩緩綻放在他的臉上。
惡鬼?這個詞對墮落天使這樣的西方來客完全不具有任何意義。
就在烏鴉短暫分神試圖理解時,隨著吾風猛一跺地,小腿肚上的盔甲同時側開泄氣,一股沛然巨力頂著他衝向了半空中的目標。
生死的事情,怎麽能說是偷襲呢?
烏鴉的補救不可謂不快,它立刻便震動雙翅試圖倒飛拉開距離以圖後計;同時甩出數十根鋒利的羽毛直奔吾風的面門,意圖遮蔽其視線。
“太慢了!”卻不想,吾風完全不管直奔面門的鋒利羽毛,只是任由面甲硬吃了這記陰招,速度絲毫不減。依舊是肩扛巨錘,依舊是擰腰發力,“千鈞”劃過一個完美且的側弧砸進了烏鴉的左肩,同時一舉將其大半個左翼砸了個稀碎。
“給老子下去!”吾風心知地面才是他的主場,於是發一聲喊,在半空中重心前移,右手換作反手握把,整個右臂裝甲依樣畫葫蘆地側開泄氣,又是一股巨力導向卡在肩胛骨裡的“千鈞”,壓著烏鴉砸向地面。
一聲巨響,吾風踩著烏鴉砸向地面,卻見他沒有再次追擊,而是扛錘翻走。待塵埃漸落,幾米外的烏鴉已經站了起來,而吾風的胸甲上赫然有五道抓痕,其中三道頗深的赫然已經破甲,可以看到有鮮血順著破口流了出來。
“嘶…”烏鴉舔了舔豎著的中指,上面還有少量吾風的血。”機油的味道?你好像才不是純種嘛…”一朵促狹又邪惡的笑容在它臉上綻開。
吾風抿緊了嘴唇,猛地一聳右肩將錘抖了起來,順勢雙手正握,扎出弓步,將“千鈞”周正地橫舉在身前。“來吧,烏鴉。”
“不許叫我烏鴉!“它氣惱地喊道,“不許!”這個稱呼似乎對它有什麽魔力,從它的反應來看這一定不是它第一次被這麽稱呼。
烏鴉拍打著黯黑雙翼幾乎融入了夜色,猛地衝向吾風,並伸長了右爪,企圖憑借速度一爪下去再給吾風多放點血。 吾風眯起了眼睛。他的視力和反應神經憑借著植入式戰術目鏡的介入得以在短時間內用慢動作觀察並分析烏鴉的身形。右手的攻擊意圖很明顯,但顯然不致命且接不上後招。那麽,殺招在哪兒?
借著舉在中線上的“千鈞”,吾風把烏鴉的身形均分成了兩個區域仔細觀察著。他的時間夠嗆只有兩秒。兩秒過後,這場對決就將結束。
在半斷的左翼下面!左爪就隱藏在前衝時看似自然下垂遮住前胸的左翼底下,亟待照面,吾風格住右爪時直掏他破碎胸甲後的心臟。
兩秒須臾而過,烏鴉的右爪自頭頂左上而下,而吾風中規中矩地雙手向左上挺舉,“千鈞”格住烏鴉的鋒利右爪,劃出一片火星。
僅此而已?烏鴉心裡嗤笑著。這就是人類的強者?不值一提…它一邊遞出最陰狠的一抓,一邊想著不知這次要用多少血肉才能治愈自己的左肩和左翼。真是一個愚蠢的失誤。還是太輕敵了才會被這個人類有機會偷襲到…
它突然發現自己的懷裡有個人。
吾風其實沒有硬格,而是格住的一瞬間上步近身,整個人如同跳華爾茲般旋轉了一圈,同時“千鈞”順著右爪滑過,這才帶出了一串火星和一個極長且略微有些不順手的曲線,來到了烏鴉的左手腋窩下。而捅出去的左爪,已經在吾風的身後了。鞭長莫及。
“等…“
傻子才會等,吾風不是傻子。
大巧不公的“千鈞”在半空中兀然再次提速,狠狠砸在烏鴉的肘關節上。在絕對高速的衝擊下,錘和刀劍的區別沒有那麽大——左臂於是就依照慣性地拋飛出去了。
烏鴉一時止不住前衝,踉蹌地倒在地上;而吾風則是有一個瀟灑的轉身,站在了它的身後。面不紅,氣不喘。
“我的胳膊…”烏鴉愣住了。
“是啊,當初我也很難接受。”事已至此,吾風反而慢條斯理地走過去,把刀往地上一插,踩著烏鴉的背蹲了下來,“斷肢後的平衡確實是很難掌握的,所以你會摔倒也很正常,不用太傷自尊。”
“你要幹什麽!”烏鴉試圖反抗,但是吾風受戰甲加持的力量實在是超過了此時的它太多,這一腳把它跺得更深了。它真的無法理解一個爬蟲是如何做到在這麽短時間內給它造成如此大的傷害的。
“我現在需要你叫我一聲惡鬼。”吾風慢條斯理地說著,並兩隻手抓上了烏鴉被砍傷的左翼。
“我才是惡魔!”烏鴉甚至有些無語。
“叫,或者讓我扯掉你的翅膀。還有,是‘惡鬼’,不是‘惡魔’。”
“…你這個惡鬼!”
吾風閉上了眼,“操,真他媽爽。”然後他睜開眼,腳下和雙手一起用力。做這件事的訣竅是不能用力過猛,要慢慢地把翅膀根從連接軀乾處的肩胛骨上扯出來。肉斷筋連的痛苦是最大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也許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夜將無善終,烏鴉惡毒地改口,”我、我詛咒你!吾以吾的名字起誓,吾,克萊…唔唔!“
“吵死了。“吾風左手抓著烏鴉的頭髮將它的頭顱向後掰起,右手毫不猶豫地伸進它的嘴裡握住了一根舌頭。“不要說出你的姓名。我要你死得無名無姓,沒有榮耀可言。”
半晌後,吾風拄劍起身,他的身邊卻不見屍體,只有一層細細的黑色粉塵,風一吹便無影無蹤;唯剩獨一片黑色的羽毛,在逃亡天涯前便被吾風抓在手裡,塞進了戰甲內襯口袋。
手中剛從烏鴉嘴裡扯出來的口條也化成了黑灰,這讓吾風減輕了些許粘膩帶來的惡心。還好,左右剩了根羽毛,也能拿回去給蜀研所[1]交差。
“吾風,前線的骷髏兵突然亂套了,是不是你乾的?”周凡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通訊頻道裡。“沒錯,我的好指導員。崽子們表現如何?”
“超出預期。敵軍左翼已經被我們搗爛了,指揮部也被佔領了。”周凡喘息著回答道。聽聲音他似乎是又砍殺了一人。“請求下一步指示?”
“就地奪取陣地,可以換熱武器了。頂住從火線上撤下來的敵軍。再呼叫一輪炮火支援專炸那些骷髏,剩下的讓一營拿刀剁了!“安排完軍事動作的吾風緊接著振臂一呼,繼續扛著巨錘,打開後背助推器朝不及轉身逃竄的十字軍士兵衝去。
饕餮營的衝鋒實在是有些乏善可陳。由於他們身上穿的外骨骼戰甲和內襯戰術套裝都被塗上了軍用級吸光黑色塗料,並且他們衝鋒並不呐喊,所以從感官上來看就像是一浪又一浪的深邃又無聲的黑潮迎面拍來。說實話,如果事先不裝備夜視鏡或熱源掃描,恐怕得要讓這群惡鬼衝到面前才來得及後知後覺地防禦。
而對於十字軍士兵而言,饕餮營的攻勢也著實讓他們無所適從。現在是2051年了,不是十七世紀末——任何一個大頭兵都會告訴你如今揮著冷兵器上陣衝鋒就和送死無異;但在特殊的士兵,特殊的裝備加持下,理論都是可以倒轉的。即使是近百年來一直以裝備精良而聞名的十字軍士兵,在面對極具特殊性的饕餮營時,也會瞬間死傷慘重。
比死亡數更誇張的是戰損比,一度達到了誇張的50:1。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大亢士兵的外骨骼戰甲賦予他們的敏捷度和防禦性,更大一部分則在於大亢士兵的佩刀簡直是噩夢一般的存在:由於黑夜和塗料的雙重原因,十字軍士兵已經被迫到需要聽聲辯位的地步了。除了刀刃入肉瞬間一閃而過的金芒,其余時間幾乎無法格擋——即使找到了運刀軌跡,也沒有任何材料能擋得住刀刃的切割,堪稱離譜。
更可怕的是這些大亢士兵的殺人效率。唐刀刀法大致分為刺、扎、斬、劈、掃、撩、推、割八字決;而饕餮營士兵的刀法則被精簡到了斬、劈、割三字訣而已。
斬似驚龍泛狂濤,步摧身入手運刀。見到真機便出手,縱是俊傑命難逃。
劈似猛虎破囚籠,全體出刀勢最雄。移步進身出血刃,斃敵應在一瞬中。
割法無須等二刀,控住敵臂何處逃。刀割咽喉並動脈,須臾血盡命亦消。
無他,這三訣及其演變出來的運刀法門在2051年的戰場上是殺人最有效率的刀法。在擯棄了飄逸的身法和炫技的需求之後,勢大力沉,一擊斃命,至少也要令敵喪失行動力的“橫刀三訣“甫一在戰場亮相便證明了其恐怖的威力和實用價值。
遭遇戰結束得很快。盟軍陣線其實在前半個小時就崩潰了,緊接著的銜尾追擊則花去了剩下來的一個半小時。依仗於貴霜帝國軍隊的人數優勢進行的反包圍,最終成建制脫離戰場的盟軍士兵很可能少於一個營,而零散逃脫的小股部隊則將要面臨貴霜帝國正規軍的清剿。
換言之,無論盟軍的目的是什麽,現在都失了先手;而失了先手的遠征部隊就像是沒了毒牙的蛇。接下來可以預期的是貴霜帝國的軍隊會對盟軍四面圍堵以求在其援軍到來前殲滅盡可能多的有生力量,而饕餮營的任務也將轉為配合地方軍完成這一軍事目標。
“你好像很無聊?“周凡從被轟掉半個房頂的簡陋指揮室大門走過,恰好看見正對著遠處火光發呆的吾風。“我給你帶了幾位客人來。666旅第一團團長埃森·博格,參謀長傑拉德·伍德森和他手下的四個參謀,和第四營的營長帕克·金。各位,饕餮營營長,吾風。”
吾風沒有接茬。他好像很享受眺望火光的寧靜,也不在意身側有七位瑟瑟發抖的軍官俘虜。甚至周凡也給足了面子,克制地保持了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遠處的火光漸漸黯淡,室內的燈光搖曳著。黎明前的黑暗讓人遐想連篇。
終於,不知是哪個參謀的神經在煎熬中崩潰,擠壓著喉頭髮出了一聲克制的哀鳴。
“砰!”
失去力氣的屍體遵守著物理規律緩緩倒下,灰色的腦漿混著粘稠的血液從腦袋的裂口處娟娟流出。
吾風手上粗獷的左輪槍口冒著青煙。他平靜地看向剩下的六個人。然後把槍口對準第四營的營長帕克·金,沒有給他張嘴說話的機會。砰。
牆上的兩朵血花和地上還在神經性抽搐的屍體顯然讓剩下的幾位俘虜學會了搶答。
“旅指揮部在瑙堡郊外35公裡,剩下的三個團分別在法拉,巴米揚,和邁馬納!”
“鋰礦、這個村子地下是貴霜帝國軍方秘密儲藏鋰礦的基地!”
“長官剛才殺死的只是撒旦派來的小督軍!旅指揮部裡有一頭真的惡魔!“
正在團長埃森和參謀長傑拉德交換眼色,思考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的時候,三個參謀已經把自己職務內能得知的最高級消息一股腦地都吐了出來。
“閉嘴!你們這些軟骨頭!”埃森憤憤說道。也不怪他們,幾個小時前吾風宛如惡鬼般手撕活人的場面令大家都印象深刻。沒有哪個人會想不開,去做下一個被撕開的洋娃娃。
“還有嗎?”吾風終於開口了,並看向了那三位參謀。
“沒…”
“砰!砰!砰!”連著三槍。又添三朵血花。埃森和傑拉德則被嚇得無所適從。
“兩位先生,我不記得你們的名字了;但你們應該記得,我開了五槍。”吾風在椅子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背靠在了椅背上,左手握著槍擱在左膝蓋上,好整以暇地繼續說道,“左輪手槍總共有六發子彈——也就是說,我還剩一發子彈了。我現在需要你們說點我不知道的。說得差的那位,這枚子彈就歸他。開始吧。”
團長埃森:“骷髏兵都是墮落天使用死去的平民和士兵的屍體轉化而成,在戰鬥中專門做前鋒炮灰!”
參謀長傑拉德:“通信兵已經把遭遇大亢特種戰鬥部隊的消息傳回旅指揮部了!那頭真正的惡魔應該正在來的路上!”
團長埃森:“情報裡說這裡有超過三噸的提純鋰礦!”
突然,埃森搶在傑拉德前又喊道:“墮落天使沒有死!還能復活!它死的時候軀體會消散,但是會留下一根羽毛!只要有那根羽毛,配上正確的獻祭儀式,就能復活!”
吾風聞言看向了周凡,後者會意點頭,隨後立刻離開了。處理完此件事的吾風微微一笑,槍口轉向了傑拉德。
傑拉德急得雙眼暴突,轉頭去看埃森卻發現對方只是低著頭不敢看他。他要死了,如果再不說點什麽的話!任何都好!
“不、不只是礦!”只是這破碎的四個字便好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脖子青筋暴起,像是要被掐死一般。他激烈的反應讓一名侍衛做出了反應,他一腳踢向傑拉德的膝蓋後彎,迫使他單膝跪地,然後拿起槍頂住了他的後頸,隨後抬頭看向吾風。
“繼續說。”吾風看上去很感興趣。
“這座村子裡可能有安拉的消息!”
埃森突然扭頭看向傑拉德,眼神疑惑又恐懼。
“砰!”突然的槍聲嚇得傑拉德猛地一抖,他的所有男子氣概似乎也在這一抖裡消失殆盡。他的左臉濺滿了粘稠的液體,但他卻來不及伸手抹去左眼上糊著的糨糊,只是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將新鮮空氣吸進肺部。劇烈喘息一會兒後,傑拉德才意識到自己活下來了,但是出賣戰友和國家機密的負罪感讓他渾身無力, 只能保持著屈辱的姿勢,淚涕俱下。
“你是誰?”聲音從耳邊傳來。吾風不知不覺已是走到了傑拉德的面前,貼著他乾淨的右耳輕聲問道。
“傑拉德·伍德森,666團參謀長。”傑拉德停頓了一下,隨即立刻回答道。
“是,傑拉德…但我的問題是,你到底是誰呢?”吾風不急不緩地繼續問道。
“…國際神勢干涉局乾員。”過了許久,傑拉德模糊的聲音傳來。“我可以做大亢的內應,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我可以提前給你們透露西聯體涉神動作的情報!”說著說著,傑拉德甚至感到自己的思路好像變清晰了。他能活下來,大不了做雙面間諜!
“嗤。”吾風忍不住笑了出來,而傑拉德則困惑地抬頭看向他。“只是槍沒有子彈了,傻逼。”吾風慢慢地踱步到一邊,掃視一圈,然後拿起了一根撬棍,轉身走了回去。
傑拉德像是石化了一般,也不哭,也不眨眼,只是沉默地看著吾風走來,站定在他面前。這位軍人寬厚的肩膀遮住了燈光,讓傑拉德全身都被遮蔽在了陰影之下。
他抬起頭,顫抖著嘴唇,艱難地擠出五個字:“你這個惡魔…“
“惡鬼。”
吾風笑著,輕巧地半轉身,蓄滿了力道,然後舞蹈般優雅地打爆了他的頭。
[1]蜀研所:全稱“蜀山新型科技研究所”,在大亢頂級科學家領導下以研發新武器裝備、研究西方神話戰力為目標的新興項目。研究院坐標為最高級別保密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