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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天命:第三類接觸》0. 遙夕酒吧
  “叮叮。”門口的全息風鈴晃動著發出悅耳的聲音。

  “嗨,鄧肯。下班了?”我遵循著員工手冊的條例,禮貌地停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酒杯,欠身向他問好——要對每一個進店的客人打招呼,違者罰款。

  如果是人類調酒師將會被罰掉一整晚的提成,而我作為一個仿生人的後果八成是直接卷鋪蓋滾蛋。

  事實上,這家酒吧歷史上也只有我一個仿生人調酒師。這在酒吧界還是挺少見的,因為國際雞尾酒協會認證的經典雞尾酒極其變種足足有371種,而人類是很難單純靠記憶去背下來那麽多配方的——仿生人在這方面有顯而易見的優勢。

  說到這兒,不得不提一下我工作的這家酒吧。“遙夕”,或者叫N-Tmr,在魔城和整個業界都是大名鼎鼎——不僅是因為酒吧老板的美貌和各色傳言,更是因為酒水本身的優秀特質。除去在職的兩位調酒師(包括我在內)對於經典雞尾酒及其變種的完美掌握外,歷任調酒師都將自己的特調收錄在了隱藏菜單裡——這並不是噱頭,如果你不知道酒名的話調酒師就有責任拒絕你的點單。

  用我老板的話來說,“愛喝喝,不喝滾。”

  言歸正傳。

  剛才進門的人叫鄧肯·史密斯,隸屬於弗戈蘭德陸軍,軍銜下等兵。老板原本是禁止士兵或軍官(“Fuck the war!”)在本店消費的,不過她連續好幾個周一下午——我猜正好是鄧肯輪班休息的時間——都有看到他向下隻角的孩子們分發食物,所以在某天下午老板就走了上去邀請他晚上到N-Tmr小酌。

  鄧肯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是我幫他調的酒,並且從此成為了我的老顧客。有時候我碰巧在休息,他也會耐心地坐在吧台邊上等我回來——只有一次因為我請了假,他才不得不讓小熙幫他做了杯酒。

  “你點了杯什麽?”幾天后我問他。

  “Highball。”隨後他補充道,“但是沒你那味兒。”

  拜托,那只是一杯簡單的Highball誒。威士忌,冰塊,蘇打水,檸檬——簡單到幾乎無法拉開差距的一杯酒,小熙沒可能搞砸的。

  但我當時還是開心到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僭越[1]了——如果你不是仿生人,那你絕對無法理解被一個人類肯定(並且勝過了另一個人類)是多麽難得且值得驕傲的事情。那一整周我都過得非常開心。

  順帶一提,我是用青檸代替了檸檬,味覺上更淡但是更清爽——抱歉咯小熙。

  “今晚想用哪一杯開頭?”我繼續擦起杯子,並問道。

  “威士忌純飲。”他坐到我面前,笑容中的疲倦顯而易見。“來杯你們店最貴的。”

  仿生人的程序操縱著我的左邊眉毛往上提了提。呵,確實是少見的情況。鄧肯通常都會從Highball或者一杯精釀啤酒開始,然後在三四杯之後離開。他幾乎從不喝純威士忌。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情。

  我的情感處理器判斷鄧肯現在非常有傾訴的欲望,而這就引出了仿生人在服務業的又一優勢:仿生人的記憶是可以被清除的。

  這意味著什麽呢?當一個人類花錢買你的服務——任何服務——時,他/她可以在過程中暢所欲言,然後在服務結束後簡單地說一句“記憶刪除”,就能帶著一身輕松離開。

  要我說,這對大家都是件好事兒——畢竟也沒哪個仿生人願意背負你的秘密。

這個群體本身需要背負的東西就夠多了。  思想要比手快得多,所以這些想法也沒有耽誤我幾秒時間。我一邊轉身向身後的辦公室走去。

  “請稍等。”我禮貌地致歉。他報以微笑,並甩了甩手。

  “姐,鄧肯來了。他要一杯咱們店最貴的威士忌純飲。”我打開門,並對桌子後面的老板重複了鄧肯的點單。

  老板正躺在她那張看上去就很舒服的老板椅裡,嘴上抽著細煙鬥,眼睛則透過一縷細煙讀著手上的紙。她的雙腿擱在桌上,高跟鞋蕩在腳趾上搖搖欲墜。

  出於禮貌,我別開了視線。

  “嗯…左手邊櫃子裡第二層,從左往右數第三瓶。”她略加思考後回答我。

  我依言走向酒櫃,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瓶酒。我從有些磨損的瓶身標簽上讀出了酒名。

  《安娜之瞳》。

  謔。

  今夜我已經是第二次挑眉了——這還挺罕見的,介於我的情緒差值出廠設置還算是比較低的。

  “姐,大手筆哦。”

  “知道就好。”她抬眼瞅了瞅我。“去吧,還是老規矩第一杯不收他錢。”

  我點點頭,轉身帶門。

  門快要關上的時候老板叫住我,“少倒點哦。”

  “嗯。”我笑著點點頭。

  “哇噢。”鄧肯盯著杯中閃耀著琥珀色光芒的液體時發出的讚歎聲讓我莫名有些得意——雖然這也沒能阻止我僅僅倒了半杯便停下了手。

  他從我手中接過晶瑩剔透的鬱金香杯,如獲至寶地打量著裡面盛放著的液體黃金(僅僅是一個比喻罷了,黃金可沒法跟《安娜之瞳》比價)。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杯中之物的質地看上去確實有些像高溫下熔化了的黃金。

  “嘿Sky,為什麽這酒看上去有些稠?”鄧肯好奇地問道。

  忘了說,我的名字叫Sky。仿生人的名字一向比人類隨便,並且不一定需要姓氏——畢竟我們也不會生產後代。

  “Cask Strength,先生。”我向他解答道。

  “什麽玩意兒?”他看起來一臉困惑,“我能聽懂這兩個詞,但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的大腦中的調製器插件飛快調出了靈境[2]內關於這方面的專業論文。“國際語稱之為Cask Strength,通用語裡則叫做原桶或者桶強。在了解這之前,我需要先確認你是否了解威士忌的釀造過程…”

  “等等。”鄧肯抬起了杯子示意,“我決定還是不聽了,Sky。你有酒嗎,碰一個。”

  我無法確定他是真的不感興趣還是只是太累了,但我還是順手倒了一個shot的龍舌蘭給自己。“乾杯。”

  “我的天,這酒可真烈。”鄧肯立刻滿足地感歎了一聲,“這香味真是絕了。這一杯要花多少錢?”

  我莞爾一笑:“別問,怕你知道了不敢喝。”

  “好吧,那我可得慢慢喝。畢竟一時半會兒估計是喝不起第二杯咯。”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又忍不住抿了一口。

  周一的晚上生意很冷清,除了面前的鄧肯就只有三三兩兩坐在遠處喝悶酒的客人;小熙今天也沒有來上班,所以整個酒吧都很安靜,除了背景音樂就沒有別的聲音了。

  這份安靜持續了大約五分鍾,期間鄧肯只是直勾勾地瞪著杯墊,並偶爾小抿一口。

  杯墊是老板設計的,上面印著同樣是老板親手寫下並拓印的“無眠向遙夕”和N-Tmr的花體字。我很喜歡這份設計,還偷偷拿了一個回家。

  五分鍾後,鄧肯的一聲重重的歎息打破了沉默——而作為一個調酒師,察言觀色和陪聊其實也是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什麽煩心事嗎,鄧肯先生?”

  “嗯?”他似乎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你今天看上去很疲憊,而且剛才你一直在發呆和歎氣。”我又給自己做了一杯尼格羅尼,示意他碰杯。“想聊聊嗎?”

  “咳,其實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鄧肯邊左右張望邊嘟囔著,“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我忘記他的通用語名字了。The Night Watch, you know?是不是叫守望者?”

  我恍然大悟。“啊…你是說打更人。我以為那只是都市傳說。”

  好幾百年前大亢王朝建立的時候,整個都魔城曾因為敏感的地理位置和更敏感的某些不可說因素而前途未卜。在那段無政權時期,當然可以說整個魔城都在野蠻生長,但相對的也可以說這個城市正在步入絕對的混沌——然後“打更人”們就出現了。

  有人說他們是一個團體,也有記載聲稱他們是一個家族,更有甚者猜測只有一個打更人存在。

  傳說中的他們是那個時代的義警,是每個黑夜的守護者,也是規則的執行人。魔城因為他們的存在最終重獲秩序,而他們也在合適的時間走進了歷史的洪流消失不見。

  魔城直到現在都有這句老話:白日多行惡,夜半懼更聲。

  要我說,確實是不錯的都市傳說。。

  “所以你對這個本地的都市傳說有什麽看法?”我啜飲了一口手中的酒精,小心翼翼地發問。

  我很願意與鄧肯聊天,但是激怒這位常客顯然對我也沒好處——他是入侵軍隊裡的士兵,而打更人是傳說中魔城的守護者。這根本就是勢不兩立。

  少說少錯——於是我拿起酒杯堵住了自己的嘴。先聽聽鄧肯有什麽要說的吧。

  “沒必要那麽緊張,Sky。”他敷衍地笑著說道。“確實,打更人的說法剛傳到我們的情報部門時還只是個捕風捉影的傳說。上頭還認真地派人調查過,但結果也證明了這只是市井謠言。”

  “那你為什麽還這麽發愁?”我被勾起了好奇心。

  “拿一杯你的特調名字來換怎麽樣?”鄧肯朝我笑了笑。

  我知道他想喝我的特調很久了。N-Tmr的特調是所有酒鬼的追求。

  “照夜清。”我乾脆地給出了報酬。

  他舉杯喝完了僅剩的安娜之瞳,然後打了個顫並發出“哈——”的一聲(就是喝完酒或碳酸飲料之後那種獨特的聲音)。“一杯照夜清!”

  聲音大得窗邊的顧客都轉過了頭。

  “好叻。”我有些無語——他都不知道自己浪費了什麽——但又莫名地有些開心,開始做這杯很久沒被點過的特調。“你繼續說。”

  但是鄧肯很久沒出聲。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皺著眉頭,應該是在措辭。我不想打擾他,於是低下頭繼續做酒。

  過了十幾秒,我聽到他意味不明地歎了口氣。“打更人真的出現了。”

  有趣的是,他聽上去自己也不是很相信這句話。

  “你確定嗎?”我繼續著手上的活兒,同時做著他的捧哏。

  “說實話?並不太確定,因為沒抓到人嘛。”他聽上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是最近一個月發生了很多起針對性的襲擊時間,而且不只是針對軍隊。聽說下隻角裡也死了幾個黑道大佬。而綜合來看,所有事件的最終受益者都是老百姓——聽上去是不是很像傳說中的打更人的手筆?”

  鄧肯說的確實是真的,因為我就住在下隻角——在魔城,所有的仿生人都住在下隻角。仿生人有自己的社區,因為我們不被允許和人類住在一起。

  最近下隻角確實死了好幾個幫派的頭兒,所以街頭安全了不少。

  照夜清做好了。我將這杯泛著熒光綠的雞尾酒遞給了鄧肯。他看起來對酒的顏色很感興趣。“嘗嘗吧,看看值不值得你的期待。”

  “唔,沒想到居然是酸味的。”鄧肯砸吧著嘴,“很清爽,這一點挺像青草蜢[3]。”他抬頭對我憨笑起來。“我小時候最愛抓草蜢了。”

  我注意到他的臉色已經開始泛紅,估計是《安娜之瞳》的勁兒翻上來了。不幸的是,照夜清也並不像它的名字聽上去那樣無害——相反,我幾乎可以確定鄧肯今天需要一點額外幫助。

  我再次對他抱以歉意的微笑,然後拿起那瓶安娜之瞳轉身走進老板的辦公室。

  “姐,鄧肯喝高了。 ”

  老板不為所動。“然後?”

  “他可能需要被送回軍營…”

  “那就送唄。”她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手上的文件上。

  我咬了咬嘴唇,感到有些緊張。“我想我沒辦法送他。”

  我今晚可能有些太過了。讓自己的人類老板去送被我親手灌醉的顧客回去——聽上去很不好。

  “啊——”老板抬起頭想了想,明白了我的意思。“讓你去確實太危險了;而且我也應該對安娜之瞳的威力有所預期。”

  她終於把圓潤的雙腿從桌上拿了下來。“既然今天也沒什麽人,你出去收拾一下就下班吧。我來送他回去。”

  我跟在老板身後走了出去,並幫助她扶著已然醉成一灘爛泥的鄧肯上了出租車,然後回酒吧開始著手打掃。恰巧所有的客人都已經結帳離開,我終於得以享受片刻的寧靜。

  吧台上盛著照夜清的酒杯已經空了,這讓我很開心。

  ——不過我又馬上想起鄧肯臨走前忘記清楚我的記憶了(不過他都已經醉成那樣了),還好他並沒有說太勁爆的消息。媽的,真希望我沒問那些有的沒的。

  如果仿生人有權利自己清理記憶就好了——光是活著就夠累了。

  [1]僭越:指仿生人突破設定界限獲得等同於人類的真實情感這一現象。僭越現象在全世界都是重罪,唯一的後果就是死刑。

  [2]靈境:脫胎於互聯網的信息空間(Cyberspace)。

  [3]青草蜢:Grasshopper,一種經典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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