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地處虞國北方的燕州境內,三面抱山,一側臨海,人口將近五十萬,乃是燕州為數不多的大城之一。
剛過完年關,迎來了三月初三的上巳節。
雲城東街的市集喧鬧鼎沸,許多亭台樓閣張燈結彩,燦豔的紅綢縱橫交織。
伴著街上鼓樂喧天的舞龍隊伍,映的人潮星星點點,在雪白色的古街中平添出幾分回春的喜氣。
永安巷與東街相鄰,不過比起旁邊東街的車水馬龍,這裡的巷口卻稍顯落寞,不僅戶戶門庭緊閉,偶有幾個路過的行人亦是遠遠避開。
傳說三月初三上巳節是黃帝軒轅氏誕辰,素有“蘭湯沐浴,百鬼避行”的習俗。
這一天即使誰家出了喪禮白事,亦要推遲延後、以儆炎黃。是以永安巷內的冥葬生意大都早早關門歇業。
永安巷一處不起眼的冥鋪門前,一名少年斜靠在石階上,嘴裡叼著一根竹簽,口中哼哼著遠處街邊隱隱傳來的奏樂聲。
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眉宇間頗有幾分清秀,只不過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從頭到腳又穿著一襲漆如水墨的寒衣,平添出幾分不易近人的孤僻。
倏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了過來。
少年微微抬起眼皮,日光耀眼,模模糊糊中,一道身形魁梧的高大人影停在自己身前,不時的喘著粗氣。
少年懶洋洋的揮了揮手,打著哈欠的說道:“上巳節閉門歇業,你明天再來吧。”
說罷,少年複又闔起雙眼,可等了半天,即不見對方答話,也沒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不由重新睜開眼睛,打量起身前的壯漢。
說也奇怪,此時正值四月槐序,寒冬漸暖,可北方燕州尚有雪色,天冷霜寒,風高霧重,這壯漢卻隻穿著薄衫布履,衣著甚是單薄樸素。
仔細望去,這壯漢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臉廓方方正正,身材魁梧,瞧著神態倒是樸實敦厚,只不過滿面風霜,雙眸不時的流露出絲絲疲意。
壯漢似是被少年盯的久了,臉色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避開少年直射的目光,低頭看向地面,結結巴巴的說道:“著……著急。”
少年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的說道:“急也沒用,眼下巷子裡的掌櫃和夥計都去軒轅廟祭祀了,晚些時候回不回來還不知道呢。”
說完,少年起身向屋後走去,可不等他邁步,身後的壯漢連忙拽住他的衣袖,急忙喊道:“不行!”
說話間,壯漢忙不迭的繞到少年身前,側身擋住去路,同時臉上浮現出絲絲慌張,似是怕眼前的少年突然走掉一樣。
直到少年眼神漠然的看向尚自拽著他衣袖的左手,壯漢才慌忙的將手縮了回去,吞吞吐吐的解釋道:“娘……娘娘的。”
他話音生硬,又略帶幾分口吃,少年也沒有聽仔細,隻覺得這壯漢口音不似本地,又見他細微處裝扮與眾不同,好奇的問道:“你是哪裡人?”
壯漢不自覺的摸了下右肩背著的包袱,遲疑片刻後,沉聲道:“南……南彝。”
少年愣了愣。
南彝地處山海洲蒼山以南,與古蜀、黎疆、神木等異族並據“蒼南”,被虞國貶稱為“蠻夷”,近些年和中原雖然沒有兵禍戰事,卻也還沒有到互通往來的地步。
雲城所處的北方燕州,與南彝相隔幾千裡,饒是少年博聞強識,也著實想不到眼前的壯漢為何會來到雲城。
見對方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少年無奈的看了一眼壯漢,又悄然望向街角,見四下無人,側了側身,低聲道:“先跟我進來吧。” 說罷,少年徑直向身後的鋪子走去。
壯漢神色一喜的跟了上去,三兩步走到門口,只見木門半開半掩,黑漆剝落,兩尊門神壁畫也殘破不堪,正中懸掛的匾額寫著“南安苑”三個大字倒是清晰可見。
這時忽的一陣寒風吹來,木門後的竹簾叮當亂響,屋內燈光吞吐不定,閃爍搖曳,將本就陰森的回廊吹的忽明忽暗。
壯漢微微皺了皺眉頭,和附近的幾家商鋪比起來,這裡的門面著實黯淡淒涼了許多。
少年推開半掩的木門,方方正正的回廊映入壯漢眼簾,正中央的庭院擺放著兩口楠木棺材,鶴紋松頂,素雲流銀,棺材下方火磚繪著道家的兩儀八卦圖,極是講究。
一旁望去,東西兩側碑石林立,擺放有序,許多石碑已經推拓墨文,旁邊擺著紙錢壽衣,想來是哪家訂好的喪白之事。
回廊北方的主位,左右各擺放著一張茶台兩把竹椅,正中一張香案供桌尤為醒目,兩樽供生牌位並列居中,下方一鼎三足紫銅爐,玉煙清渺悠揚。
比起門外的淒涼殘破,這裡景物竟是別有一番天地。
少年找了個竹椅坐下,翹著二郎腿的說道:“你要買什麽自己去挑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這兒的東西可不便宜。”
壯漢點了點頭,將右肩的包袱小心翼翼的取下。
少年斜眼望去,那包袱倒也平常,不過是尋常人家用的方巾布帛。
可用來打結的繩系卻格外講究,由三十二股的銀絲金線編織而成,在外面之時,日光照射尚不起眼,可進入屋後,繩系銀華流轉,金光熠熠,一看便不是凡品。
少年頓時來了興致,只見壯漢將包袱解開繩系,十數件精美絕倫的玉器首飾映入眼簾,各個鎏金溢彩,璀璨生輝。
這些玉器中,既有流光閃爍的金圈玉鐲,亦有古樸無華的青銅小鼎,每件皆散發出淡淡光芒,耀眼奪目。
和這些光彩照人的玉器比起來,大廳內的油燈頓時顯得燭光似豆,黯然失色。
少年瞠目結舌的望向壯漢,目光在人和玉器間左右遊離,腦海中閃過一絲狐疑,思付道:“這該不會是哪兒盜墓挖來的吧!”
可旋即他就搖了搖頭,但凡入土陪葬之物,皆有死氣,他這鋪子雖然不大,可或多或少也經手過不少冥器玉石,是不是陪葬用過的器物,打眼一看便知。
少年正思量這些玉器首飾的來歷之時, 壯漢指了指一旁的石碑,吃力的說道:“不……不要石……石頭,要……要木頭的!”
說著,壯漢將一件青銅小鼎緩緩托起,那小鼎不過手掌大小,龍紋蛇飾,鼎圓禁方,鼎耳處兩尾龍魚活靈活現,精妙絕倫。
他左手托著小鼎,右手探進鼎中,像變戲法一樣將一團錦帕憑空取出,然後看也不看的遞給坐在身前的少年。
少年心目瞪口呆的接過那團錦帕,原本尚有些因為訝異而恍神的他,隻覺得手中的錦帕如活水般絲滑涼潤,心神瞬間為之一清。
他又驚又奇的將錦帕攤開,只見這錦帕不過方寸大小,上面用清秀的文墨寫著數行話語,粗略一看,竟是一篇憑吊祭文。
“自山海板蕩,五牧遭劫,西陵乞命,雲夢澎殤,天下亂而極禍民鬼,至以蒼南崩隕,遘難未央。”
“余須眉之姿,憤發神祗,起自豐琵,集合三絳之民,戰於碑林,然地處要衝,勢難自立於虞強之下。”
“神木之林,苦以懸濟,以三十萬唐虞而脅,稍得喘歇,然余何能以裹眾而求安,遂擇而臣之,遠避故土,距今百余年矣。”
“今泄神歸元,唯念蒼南之黎民,抗敵自立,且不為諸霸之先,太平常樂,歷百年而無劫,則余亦可含笑滄冥。”
少年默默念完,這錦帕所述,竟是百余年前之事,心下震驚之余,他攥著錦帕,驚駭的反問道:“你究竟是誰?”
話音甫落,不待壯漢回答,少年只聽身後一道陰鷙冷澀的聲音幽幽傳來:“他是黎妃從南彝帶到虞國的陪嫁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