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嗎?”假如換個時間和場合，林允兒或許還不會這麽驚訝。

　　畢竟，在經過金孝淵一語點破後，她也突然就明白過來，自己此前之所以會心情微妙的理由是在於她至今仍然不自覺地拘泥於藝人的那層身份。

　　歷經數年乃至十數年，伴隨她們整個青春期到成長為真正大人的理念灌輸，導致林允兒哪怕直到現在也會時刻站在有別於普通人的演藝人的角度去看待問題。

　　她本來就處在事業心和野心最為蓬勃的年紀，所以之前看到書上那些關於她們的戀愛後續時，心裡才會生出不忿與不解的情緒。

　　這也是她剛才第一時間沒能想到用“幸福”這個詞語去形容崔秀榮的原因。

　　因為在她大腦的潛意識裡，多少存在著一重“這個所謂現實世界的姐姐們遠不如她們走運”的念頭。

　　少女時代會成為藝人歷史上的傳奇、她們可以成為那個傳奇。哪怕在此時的林允兒看來，這樣的人生也才是最幸福的。

　　所以她難以理解在小說世界幾年後就發生變化的那個自己，也對崔秀榮她們現在過的這種更加“普通”的生活感到些微的不以為然。

　　當然，她也絕不是那種見不得人好的性格，在察覺到了自身有些失禮的潛在想法後，她也迅速矯正心態，決定以滿懷祝福的眼光去看待崔秀榮這段實際上開端並不是那麽順利的婚姻。

　　然而，眼下崔秀榮卻對她說，她曾經也想過出道當idol?這又在無意之間激起了林允兒內心的漣漪。

　　“哦，允兒你可能不太清楚。”崔秀榮誤會了她的反應，“‘idol’這個概念，本身也不是我們國家的產物……大概在，我十歲左右?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聽別人提到了偶像這回事，也看了一些上世紀日系元祖偶像的演出錄像，所以莫名其妙就產生了向往。”

　　她對林允兒半是唏噓地笑著回憶:“可是當時我們國內不是沒有idol嗎?歌謠界完全被傳統歌手佔據了。所以我當時還萌生過去國外參加選拔的想法……不過結果你想也想得到。我家裡對於我想進入娛樂圈的想法倒是沒什麽反對意見，畢竟我母親還有姐姐都算是半個圈內人，但遠遠跑去國外，當什麽大家基本都不怎麽了解的偶像，家裡長輩的意見自然都很反對。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崔秀榮說到這裡還充滿遺憾地咂了下嘴，搖搖頭說:“我的性格本來也挺叛逆的，但自己當時也知道，我的想法並不現實，所以後來就乖乖接受了家裡的一系列安排，索性我也不怎麽排斥當舞台演員這件事。學習音樂、學習表演，一切都聽從家裡人的話。其實這也是我的夢想的另一種實現方式不是嗎?然後這麽多年慢慢下來，我偶爾會詫異自己的脾氣是不是變得溫馴了很多。”

　　不得不說，她的這番話似乎幫助林允兒解開了一大疑惑。

　　她終於恍然地領悟，為什麽崔秀榮外在表現出來的性格會和她所熟知的那位秀英姐存在較大的差異了。

　　如果一切改變的根源是從崔秀榮十歲就開始，從小到大的生長環境都發生變化了，想要改造一個人完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更別說，其實當下她所認識的崔秀榮，也未必就和她認識的秀英姐有那麽不同。

　　只要一想想崔秀榮為了拉男朋友去結婚所使用的方法，林允兒就越發深刻地體會到她之前初次見到崔秀榮時產生的那點印象果然全是假象。

　　“本性難移”這句話，

沒想到隔了一個世界都依舊有效。　　“所以……”既然都大致知道了來龍去脈，再對崔秀榮談及相關的話題時，林允兒說起話來也帶上幾分斟酌，“作家他剛創作《Star World》那會兒，姐姐你應該正好是在高中階段，馬上就要到去大學，決定人生方向的時候了。當時的焦慮恰好被作家的事情一起激發出來，所以秀榮姐你在聽說自己被當作角色原型的時候才會那麽不高興對吧?”

　　說起來，當初決定不中斷學業要繼續上大學的時候，她和同組合的其他幾名成員多少也經歷過類似的焦慮階段，但相對於同齡人來說，她們的路早早就已經確定，倒是少卻了許多糾結，只是這個世界的崔秀榮不同。

　　在這裡的崔秀榮僅僅是家庭條件比較優越而已，她並不是她那個世界從十歲起就開始接受練習生訓練的崔秀英，所以平凡的人生也會有平凡的煩惱。

　　簡單地換位思考一下，林允兒也就基本了然了崔秀榮當年的心路歷程。

　　“可能換成我，說不定還會找機會打電話過去罵他一頓。”林允兒故意對崔秀榮用玩笑的語氣說，“本來夢想的事情不能實現就已經很難受了，他還要在傷口上撒鹽。在《Star World》裡面，秀英最早出國選秀應該也是作家他從秀珍姐那裡聽說你的事跡吧?這也太過分了。至少也該征詢當事人的同意吧?”

　　“我最早也是這麽想的。”崔秀榮仿佛找到知音一樣握住女孩的手，時隔多年之後對她大吐苦水，“結果你知道嗎?秀英第一次出道失敗的事情，竟然是宋演哥早就想好的劇情。也就是說，這才是真正的天然巧合。也是因為這樣，我姐姐聽他說完構思後，她倒是做主直接幫我答應這件事了。”

　　“什麽?”林允兒眨眨眼，“那按照姐姐你的性格……不是，我是說，即便是秀珍姐答應了，如果你本人說不願意的話，作家他們也不至於執意把你作為原型寫進書裡吧?”

　　遭到這麽一問，崔秀榮就猛地語塞。

　　她臉色不太自然地撇過頭去，拿起水杯遮掩尷尬，林允兒覺得這姐姐在這時候看起來確實是遠比二十歲時的她要可愛得多。

　　換成秀英的話，才不會有任何心虛呢。

　　“所以，”她好笑地戳穿說，“姐姐你嘴上說不高興，實際上後來還是同意作家他那麽做了?”

　　正在佯裝喝水的崔秀榮見實在裝不下去了，便放下手來。她安靜片刻，臉上忽然多出些許複雜的笑意，低聲說:“我最開始不高興，但後來又很高興……”

　　“嗯?”林允兒困惑似的看著她。

　　“我是指自己在小說裡面的人生……看上去不是很幸福嗎?”崔秀榮手中握著水杯，面帶微笑地轉頭看來。

　　“當看到自己終於實現了最初的夢想，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並且獲得成功，哪怕那只是在小說裡面，我也奇怪地從中獲得了一種幸福感。”女人笑著呢喃，“這就是我最早看到《Star World》的想法。我不像其他人一樣，僅僅把那些視為虛假的東西，我偶爾會認為那就是我們的另一段人生……所以說，才會同意的。”

　　她對林允兒補充地說:“我當時其實的確處在糾結該不該走上和媽媽還有姐姐一樣的道路。我對當音樂劇演員並不排斥，但我不確信走上那條路會不會最後讓自己失望。可是那個時候通過姐姐，從宋演哥那裡得到《Star World》還沒拿去出版社印刷發行的第一作初稿後，我整個人突然就想通了。帶著釋然的想法，我接受了家裡的安排。所以對於我而言，即便到現在為止，《Star World》依然是一部具有特殊意義的作品。”

　　聽完崔秀榮的話後，林允兒奇怪地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了想就問:“假如說……現實和書裡面的情況一樣，讓你從一開始就擁有接觸當idol的機會，姐姐你還會選擇現在的生活嗎?”

　　“這個嘛，不好說。”崔秀榮考慮著，卻給出了一個讓林允兒大為吃驚的回答，“不過，如果是讓現在的我選擇的話，我大概還是會選現在的生活吧。”

　　“為什麽?不是覺得很遺憾嗎?”

　　“對啊，覺得遺憾，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後悔。”

　　在林允兒微愣的注視下，崔秀榮對她不假思索地說:“夢想又不是一個人必須要做的事情，實現固然好，實現不了也沒必要一直惦記。我現在覺得人不管是選擇什麽職業，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活得幸福。只要能實現這個目標就行了。所以，我當音樂劇演員，有了現在的生活，我也感到很滿足、很幸福。我當了idol呢，說不定也有類似的結果。兩條路，其實終點都是一樣的。因此我只會為了沒能體驗另一種人生而感到遺憾，不會沒有選擇另一條路都覺得後悔。”

　　林允兒的神情逐漸變得微妙又複雜起來。她盯著此刻依然身穿那件潔白婚紗的崔秀榮，突然間又有種前面的判斷被推翻的感覺。

　　當崔秀榮在闡述她這套幸福至上的理論時，她恍惚地看見了另一個世界的秀英姐正坐在自己身邊。

　　那種隨性、想法有別於常人的破格與大膽，這都是真正熟悉她的人才會深有體會的本質。

　　“而且吧，”崔秀榮在這時又話鋒一轉，“我其實看完《Star World》描述的藝人生活之後……發現明星的生活實在太麻煩，又辛苦了。”

　　看看，這不就是崔秀英嗎?林允兒隱約哭笑不得地瞧著這個在她面前壓根不再去掩飾真實心思的姐姐。

　　她沒吭聲，就想聽聽崔秀榮會怎麽去數落她和另一個世界的她經歷過的那段生活。

　　“你看，練習時間就不說了，練習久了還不一定出道也不說了，出道了以後居然前幾年全在給公司打工，償還什麽練習費用，呀，這種合同真的合理嗎?”

　　崔秀榮掰著手指頭數著，對林允兒瞪圓了她那雙大眼睛。

　　“還有，少女時代已經算是很成功的例子了吧?出道後，也就是前兩年低潮，後來事業就一路上升了。即便是這樣，出道好幾年，有錢是有錢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樣，約會沒時間、花錢沒時間，有的時候甚至連睡覺都沒時間！怎麽會有這種事情?我完全不能想象不能睡懶覺的這種生活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不知道為什麽，林允兒聽著聽著就有種真被人狠狠戳中痛處的感覺。

　　她抿緊嘴角，放在膝上的兩隻手都暗暗地互相攥起，心裡面又氣又笑，瞥了崔秀榮一眼就敷衍地點著頭附和:“嗯……確實……對於姐姐你來說，不能睡懶覺確實是件大事……”

　　“所以我就說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崔秀榮表情嚴肅起來， 對林允兒近乎一字一頓地說，“不、能、談、戀、愛！這個我最不能接受了！呀，這不是違背人的天性嗎?愛和被愛可是天父賜予人類的本能和榮光啊！”

　　說到激動處，她甚至高舉雙手，如同在教堂禱告一般。

　　林允兒愣愣地看著她，總覺得這會兒要是在她的腦袋後面放上一圈光環應該會非常應景。

　　她總算忍俊不禁地開口:“說到底，姐姐你還是因為鄭演員他，對吧?”

　　“咳，你要這麽說也沒錯……”崔秀榮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似乎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又變回之前那副比較文靜的姿態說。

　　“可是當藝人，你不是也會和鄭演員戀愛嗎?至少在書裡面是這樣。”林允兒有心逗弄她。

　　“那不一樣啊。”崔秀榮喝著水嘟囔，“允兒你也看過那段劇情了吧?公布戀愛之後，在書裡面，不僅是我，連敬淏哥他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輿論攻擊。我討厭這樣，我希望自己愛的人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

　　林允兒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的失誤在哪裡了。她就不該和一個正在籌備婚禮的準新娘探討這類話題。

　　不過她的心情仍然有些鬱悶和好笑，忍不住就問:“愛情就那麽重要嗎?”

　　“你懂什麽?”經過今晚的交流，崔秀榮和她的關系好像親近了不少，眼下對她丟了個很有標志性的白眼後就說，“我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套在別人身上。等允兒你自己戀愛了，你就會明白了……愛情這件事，對你來說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