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任宋演還是說服了權俞利。
在權俞利離開後,他先揉著眉頭舒了口氣,接著就轉身點開桌面的文件夾,在掏出手機確認通話時段後,直接把進度條拉到相應的時間。
咖啡店的監控視頻並沒有收音,他就這麽坐在電腦屏幕前面,皺眉觀看著畫面上的人物安靜地來回走動。
直到某一節點,整個監視畫面冒出雪花開始抖動,他整個人也精神起來。
在屏息凝神地看完林允兒在消失之前和消失之後的記錄後,任宋演臉上的表情就變得有些詫異和帶著思索。
監控拍到的影像不一樣了,或者說留檔下來的那份視頻和前面不同了。
這回穿越的征兆雖然也是整幅畫面變成雪花屏,但之前的兩次,勉強還能看清楚,而且維持時間很短,不到一兩秒的工夫,林允兒的身影就憑空出現了,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眨眼林允兒就瞬間移動到了那個位置,任宋演眼下看到的狀況卻不是如此。
在花神咖啡店的攝像頭記錄下,當時正躲在店內一角和他通話的林允兒在通話以前的一小段時間,視頻畫面就突然充滿了雪花點,掩蓋一切的記錄,等到至少一分鍾以後,監控才恢復正常,而等到那時,視頻中女孩的身影自然也消失不見了。
簡單來講,此前任宋演的擔心似乎是多余的。
他不想讓權俞利等人一起觀看監控記錄的理由當然是因為生怕他們被“大變活人”的那一幕給嚇到,而現在的這份監控記錄,即便交出去,多半也只能被人認定為攝像頭碰巧故障,林允兒只是趁那段時間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
“但為什麽會有這種差別呢?難道是因為一個是穿過來,一個是穿回去的緣故?”又看了一遍監控記錄,任宋演忍不住疑惑地喃喃低語。
上一次,林允兒回去的時候,因為店內監控剛好故障,那家百貨商場也沒有恰巧某個角度正對著拍到女孩身影的影像記錄,這在當時還著實幫他省了不少事情。
反正他趕去得足夠及時,攔下了金孝淵,沒人再去查問的話,也不會有人留意到百貨商場裡有一名女顧客只有走進去而沒有出來的監控影像。
只是眼下想來,這又給他造成了一定麻煩。
缺少更多參考的任宋演很難判斷出林允兒這次穿越回去究竟是否和前面兩次存在不同,還是說另有原因才導致了這次的監控記錄和前面兩次產生差異。
他又坐在椅上沉思了片刻,這才皺著眉起身,走過去打開小隔間的門。
“怎麽樣?”門外果然立刻露出了權俞利那張日常簡單化著淡妝的臉龐。
她相當關切地問:“知道允兒跑到哪裡去了嗎?”
還在思索的任宋演瞥了她一眼,總算笑起來說:“你現在倒是不著急問我,我和她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了?”
“再怎麽說,確認那孩子的安全總是最重要的。”權俞利對他還以嗔怪的眼神,“所以到底怎麽樣?你要是不說的話,那我就自己看了。”
“你想看的話就看吧。”任宋演的回答讓她感到驚訝。
男人這會兒倒是變得很平靜,說:“我剛才看了,監控好像剛好在那時候受到了干擾,什麽都沒拍到。”
“故障了嗎?又一次?”權俞利眨著眼,聽口吻顯然也大概知道上次金孝淵在百貨商場裡的尋找過程。
她不由得懷疑地瞧向任宋演。
任宋演多半也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
非常坦然地回看過去,說:“不是我。等會兒也麻煩你和店長說一下,不提上一次孝淵看記錄的時候我壓根不在,剛才我在這裡面待了多長時間你也清楚,你覺得要對一段監控做手腳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嗎?” 權俞利眼中的疑色方才有所消退。
但她並不是因為認同任宋演給出的理由,而是單純憑著來往多年的熟稔,從任宋演說這番話的語氣裡面,她確信自己沒有察覺到說謊的跡象,所以才會暫時放下疑心。
“但這也太巧合了吧?”女人轉頭看向一旁還在運作的電腦,口中忍不住念叨,“一次兩次都這樣……這會不會,和允兒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這話倒是無意間猜對了一半。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說巧也是巧,假如說這次的情況並不是單獨現象的話,那麽上一次要是百貨商場或者那家品牌店的監控也拍到林允兒消失的畫面,恐怕也會是類似的結果,而任宋演在那個時候也能提前覺察到異常,結果偏偏那次的監控撞上了小概率事件。
因此,說是巧合也的確是巧合沒錯。
權俞利隨後也瀏覽了一遍監控記錄,在確定視頻真的是“不巧”產生故障,而不是被某人偷偷剪輯掉了一段以後,她就轉過身來看向任宋演說:“現在可以講了吧?你和允兒,你們倆是什麽情況?”
她仿佛愈發不解地上下打量著男人,“明明在趕過來之前,樣子看上去都很著急,結果現在再一看,你好像一點都不急著去找人?視頻的事情也是,我看你的反應好像也不太驚訝。”
“我們先出去再說吧……一直待在人家的家裡總不太好。”
權俞利瞥了瞥任宋演,倒也沒出聲反對,跟在他的身後走出去。
之後經過簡單的道謝和告別後,兩個人就在咖啡店的店長和冬庭的目送之中,走到店外去。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坐在副駕駛座的權俞利就馬上緊緊盯住任宋演的側臉:“現在可以說了吧?”
雙手扶著方向盤的任宋演沉默兩秒,就目視前方低沉地說:“我之所以不著急去找人……那是因為我知道允兒她沒有出現什麽意外,她是自己主動跑到其他地方去的。”
權俞利聽到這話後先是蹙起眉頭,繼而就問:“理由呢?上次也是,那孩子看著可不像是什麽話都不說就離開的性格。哪怕是再有急事,難道連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她就是因為自己沒有辦法,所以才沒能跟你還有孝淵說。”
“所以那個理由到底是什麽?”
沒有啟動車輛的任宋演看上去猶豫了一下,才說:“允兒她其實……生病了。”
權俞利的臉色一瞬間顯得煞為古怪。
她瞅了突然說出這句話的任宋演一會兒,又問:“什麽病?莫非,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允兒她有什麽像孫藝珍《我腦中的橡皮擦》裡面,什麽阿爾茲海默症,經常會失憶之類的病吧?”
她這話說得已經隱有不善的跡象,很明顯是不相信男人所說的話。
誰知道任宋演聽到她這麽說後卻面不改色,出人意料地回答:“雖然不是阿爾茲海默那樣的絕症,但她的情況……說不定比那個還嚴重。”
因為他說話的時候,表情實在過於正經,以至於最初都認定他在糊弄自己的權俞利都再度疑惑地蹙起了雙眉。
她想了想就問:“所以,允兒究竟患了什麽病?”
“你聽說過DiD嗎?”
女人下意識略微茫然地問:“那是什麽?”
“學名叫‘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用通俗易懂的名詞來解釋就是,多重人格。”坐在駕駛位的任宋演轉過頭來,對她非常認真地說,“允兒她其實是全世界總共不到一百例的多重人格患者。”
權俞利整個人呆了一下。
她剛想開口,話語就被任宋演抬起的手給堵了回去。
“實際上,你們之前沒有猜錯……從來沒有什麽‘初戀的女兒’,或者說,允兒她就是那個‘初戀’本人。”
權俞利果然被這個又丟出來的“重磅炸彈”給震了一震。
她欲言又止地張著嘴,發愣盯著任宋演看了許久,然後才深吸一口氣,捏著眉心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從頭開始,好好給我解釋一下。”
“其實沒什麽好解釋的。”任宋演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多重人格,光聽名字,你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麽意思。允兒的身體裡面,有好幾個她,只是她的情況有些特別,別的多重人格患者通常和本人的身份關聯不大,而她產生的每個人格,基本情況卻是各個年紀的她自己。”
“各個年紀?”
“就是字面意思。比如說上一次,我帶著和你們見面的允兒,她其實是二十歲的林允兒,而這幾天和你們見面的人,她是二十一歲的林允兒。因為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年紀,而且歲數相差很近,所以你們根本沒發現異常,但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你再回想一下之前那天晚上在你家的食堂再見面,你真的覺得她身上沒什麽變化嗎?”
任宋演的這番話說得異常篤定,而權俞利聽到他的話以後,也在微愣之余,情不自禁地抿起嘴唇。
“多重人格患者有個很常見的情況,那就是人格與人格之間並不一定清楚彼此的存在,而且記憶並不互通。”
坐在她旁邊的任宋演仍在侃侃而談。
“也就是說,一旦她在外面的時候發生人格轉換,她不會明白她當下的情況。她只會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跑到了一個自己感覺很陌生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一般人會怎麽做?”
權俞利張了張嘴,而後終於稍微恍然似的小聲接上話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感到害怕吧?最可能的反應就是立刻跑去自己熟悉的地方。”
“你也知道吧?”任宋演轉頭看了她一眼,“允兒她的故鄉在地方,她來了首爾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所以只要是之前你們沒見過的人格,這座城市帶給她的感覺都是陌生和惶恐。”
他說到這裡還看了看手表,嘴裡繼續說:“據我估計,她現在八成是拿著我給她的錢,打車跑去巴士站或者KTX車站了。”
“你是說,她準備買票跑回故鄉去嗎?”權俞利驚訝地問。
“不然呢?”任宋演衝她眨眼,“難不成還要在這裡住一晚再回去嗎?我之前也跟你們說過了吧?她有‘急事’,所以跑回故鄉去了。”
權俞利瞬間被他堵得無話可說。
她的神情一時間顯得很是複雜,糾結與懷疑之色交替湧動, 但因為不像話歸不像話,任宋演給出的這些邏輯卻很好地解釋了此前發生的一切,又不禁讓她的內心漸漸有了一些半信半疑的感覺。
任宋演在用余光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最後也許是覺得還需要再增加說服力,於是想了想就突如其來地說:“你們以前問了我好多次,《Star World》的允兒到底有沒有原型,對方又是誰。我都沒有正面回答你們,現在理由你應該也能猜到了吧?”
“莫非……”權俞利神色一動,面露詫然地看著他。
“嗯。”任宋演從鼻子裡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這個林允兒,就是那個‘林允兒’。”
“可是,這也太不像話了吧?”權俞利下意識要反駁,“這孩子今年也才二十……”
一隻手拿著一張卡片似的東西送到她眼前,頓時又把權俞利看得楞住。
她接過被任宋演拿出來的那張嶄新住民登錄證,而後猛地抬頭看向男人。
“她這種情況,我其實也不太理解,但之前聽醫生說,大約是服裝還有化妝,以及她本身整個人體現出來的狀態產生了效果?”
任宋演對她揚起下巴,著實示意了一下住民登錄證上的那串號碼。
“1990.05.30”,這就是權俞利眼下看到的林允兒住民登錄證上顯示的出生年月日。
“她從來不是二十歲,只是你們之前看到的是二十歲的林允兒。實際上,她只是比你小了六個月的妹妹而已。”
面對著權俞利不可思議的目光,任宋演始終保持著鎮定,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