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地忙亂了一陣後,林允兒才算是止住自己的眼淚。
其實她起初能夠忍住,但在聽到任宋演的那幾句話後,內心愈加酸楚,索性就任由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裡掉下。
任宋演坐在旁邊看著,也不著急或是再多說其他,默默替她拿來了一包紙巾。
“謝謝您……”最後擦完眼角,林允兒夾著鼻音向任宋演低頭致謝。
她額前的劉海不再整齊,整個人看上去鼻頭和眼睛都紅紅的,顯得委屈十足又分外可愛。
比起先前那副認真嚴肅的姿態,反而多出了幾分活力與生氣。
“現在心裡輕松多了嗎?”任宋演輕聲問。
林允兒看了看他,微微彎起唇角,如同卸下重擔一樣。
“我現在才有點理解俞利姐昨晚說的話。”她說。
“什麽?”任宋演的視線始終系在她身上。
“她對我說,‘有什麽問題想問就問吧,不要憋在心裡,對身體不好’。”
林允兒故意粗著嗓子模仿權俞利的語氣,明明學得半點都不像,任宋演聽後卻被逗笑了。
他忍俊不禁似的揚起嘴角,又問女孩:“昨天晚上,單獨一個人在房間裡的時候,沒有哭嗎?”
林允兒對他誠實地搖頭回答:“想哭來著,但又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堅強一點。而且說實話,我對目前這個狀況,最大的感受不是難過或者憂鬱,而是腦子裡面存在著太多的不理解,以及對於未來的一些惶恐。所以說,一直就在心裡告訴著自己,忍著吧,先忍著吧,之後也許就會變好了。”
“現在不想忍了?”任宋演繼續問。
林允兒想了一下,說:“與其說是不想忍了,倒不如說就是沒忍住。心裡想要忍住來著,但身體,先控制不住了。剛剛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您面前這麽失態。”
她說到這裡就看了任宋演一眼,“不過……作家您還真是意外的紳士呢。說什麽無論如何都有你在,其實是想先讓我的情緒鎮定下來對吧?”
任宋演不置可否地說:“這種事可以當面說穿嗎?”
“但也沒有不能說穿的理由啊。”林允兒馬上說。
“也是……在背後默默付出然後當事者什麽都不知道,確實不太符合我的個人風格。”
任宋演站起身來收拾電腦。
“總之感謝你這個當事人這麽有眼色。雖然被一個小孩子誇獎風度也不是什麽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林允兒顰眉,也不知道是不喜那句“小孩子”的稱呼,還是感覺明明挺好的話跑到任宋演嘴裡就徹底變味兒了。
她臉色古怪地偷偷打量著任宋演的側臉,又想起昨晚權俞利說過的話,腦中冒出了那個熟悉的疑問:這位,當初遇到我的時候,真的有感到慌張嗎?
“別發呆了。把那杯水喝了,接下來和我去一個地方吧。”任宋演的聲音飄過來。
林允兒先是心虛地坐直,留意到了他話中的重點後就問:“我們要去哪裡?”
“既然決定把你留下來,我們總得先有個名目不是嗎?”任宋演拉上提包的拉鏈,頭也不轉地說。
林允兒有心多問兩句,但見任宋演已經走過去打開了會議室的門,也隻好暫且閉緊嘴巴跟上。
“老師好!”
“啊,作家!”
“社長您好!”
“……”
一路走過辦公區,林允兒發現任宋演收到的問好居然比權俞利到來那會兒還要多得多。
尤其是當她聽見夾在其中的那聲特別問候之後,便再也忍不住地湊到男人身邊小聲詢問:“您是這家出版社的社長嗎?”
“嗯。”
“我不是說那種隻負責經營的社長……而是指有股份的那種?”
“嗯。這家出版社最早是我個人的工作室,後來規模慢慢擴大了,但我仍然是最大股東,怎麽了?”
面對任宋演看來的目光,林允兒搖搖頭,思索著又開口:“那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麽?”
“‘春植’這個名字,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我記得您家裡那位好像也是叫這個名字。”
“我家裡那位?啊……倒也沒什麽特殊的含義。”
任宋演按下車鑰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說:“你聽到‘春植’這個名字,最先想到的東西是什麽?”
“菜市場?”林允兒隨口說了個答案。
“嗯。”沒想到,任宋演還真就認同地點頭,“很常見的菜市場名對吧?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不管是我的出版社,還是,我‘家裡那位’。”
林允兒更加迷糊了。
“不上來還在幹嘛?你要自己打車過去嗎?”任宋演從車內探出頭來問她。
女孩回神應是,嘴上說著“失禮了”跑去車後座,還沒開門,又聽見前面的任宋演歎氣說:“你應該從來沒和李秀滿社長坐過同一輛車對吧?”
林允兒不解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任宋演皺眉轉頭問:“你想讓我給你當司機嗎?”她才瞬間醒悟,又手忙腳亂地道著歉,轉而去拉副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當然,她並未瞧見男人在她低頭插好安全帶時,嘴邊轉瞬即逝的那抹笑容。
等到林允兒再抬起頭,她就見身旁的那位,保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轉動方向盤啟動了車輛。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的出口,車裡坐著的兩人卻忽然無話好說。
林允兒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周圍的內部裝飾上面。
任宋演的車遠不如權俞利的座駕那般外形豪華,但也有可能只是日常使用的代步車,車廂裡面倒是乾淨整潔,一點也不像林允兒以前坐過的像是Super 那些男子組合成員的車。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感到雙方都不講話實在尷尬,林允兒嘗試主動挑起話題:“那個,我又想到之前作家您問的問題了。關於韓作家這個角色,其實您在創作的時候是代入了自己的形象或者您編輯的形象嗎?”
這話倒問得挺有意思。任宋演通過後視鏡看看她,很乾脆地答覆:“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寫那個人物的時候,因為思考的過很程簡單,所以可能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之下,那個角色身上被我融入了一些我自己和我身邊人的特點。”
林允兒這才完全理解地說:“所以您之前才會那麽問嗎?韓作家的‘韓’可能是您的‘韓’,也可能是韓編輯的‘韓’?”
“準確地說,如果你說自己看到了一個中年大叔,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任宋演邊開車邊說,“我在寫《Star World》那一冊的時候,我的編輯還是東執他的父親。”
“那要按您這麽講,我就感覺韓作家更像是您了。”林允兒很認真地回想著,“其他不確定,但我能很肯定,那個韓作家是個年輕人。小說寫到那部分的時候,您的年紀應該也是個年輕人不是嗎?”
“呀,我現在也還可以算是年輕人好吧。”任宋演的話聽上去不快,語氣卻依舊散漫,不疾不徐。
坐在他身邊的林允兒眨眨眼,然後有意無意地說:“說起來,您對於我大概無所不知,但我對於您,目前卻還沒什麽了解,只知道您的職業和身份,像是年齡還有其他情況都不清楚。”
“你想說的重點是什麽?”任宋演聽出了女孩的話裡有話。
林允兒頓時也不再偽裝,縮著雙手很好奇地湊近他問:“作家您今年多大了?當作家真的那麽賺錢嗎?我昨天看到您的房子, 真的被嚇了一跳。”
趁著紅燈停下,任宋演終於抽空正眼看了她一下,而後又回過頭去說:“按照出生年份來算的話,我隻比你大兩歲。”
“那麽,1988年?”林允兒掰著手指。
“嗯。屬龍。”任宋演漫不經心地說。
誰知,當聽到任宋演口中說到“龍”這一字眼時,林允兒的身體就仿佛回縮的彈簧,猛地往後退了退,惹得任宋演都用余光詫異地瞥她。
“怎麽了?屬龍和屬馬的人八字相克嗎?我偶爾還聽說沒準是天作之合呢。”
“沒有,我的意思不是……”
女孩下意識連連搖頭,她自然不好意思跟任宋演提及昨天晚上她做的那個怪夢,就連她自身也在不斷暗示念叨著“只是巧合而已”“忘了吧忘了吧”之類的話,暫時壓住凌亂的心緒。
隨後她迅速做了個心算,臉上就流露驚訝之色:“那這麽一來,現在是2021年的話,您不是已經,34歲了嗎?”
“嗯,明年就35歲了——看,我們快到了。”
任宋演沒和她多講下去,突然抬手指指車前方,對旁邊的女孩說。
林允兒順勢望去,雙眸不由自主地又瞪大了許多。
只見他們二人的正前方向,遠處矗立著一座乍看不知道有多少層的摩天大廈,在陽光下熠熠折射著光。
最重要的是,在那樓身上還安裝著一塊林允兒眼熟又陌生的碩大粉色公司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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