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想都不想就說。

　　態度之果斷，以至於林允兒都有些恍惚，還以為對方說出了什麽很了不起的回答。

　　“不用這麽看著我，”任宋演的神情很淡然，“如果我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的話，首先就是處理好你的問題，而不是像這樣悠哉地先完成工作再說。”

　　“那你至少也該有點頭緒不是嗎?”林允兒挺焦慮地說，“那本書……作者不就是你嗎?”

　　任宋演看了她一眼，忽然轉換話題:“你昨天去了俞利家，吃過了東西，睡了一覺，對吧?”

　　林允兒不太理解他這會兒為什麽會提及這些，但還是蹙著眉點點頭。

　　“那這幾點不就已經側面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你想說什麽?”

　　“會吃，會睡，或者說擁有進食和睡眠的需求，看起來又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順帶問一句，你需要呼吸嗎?不對，我該問，你在這裡可以呼吸嗎?”

　　可以看得出來，男人的幾句話把林允兒給問得愣住了。事實上，她並非感到茫然，而是通過對方的點撥，瞬間明白過來。

　　任宋演自言自語般繼續說:“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幫你安排去醫院檢查看看怎麽樣?”

　　女孩聽到他的話後，登時收回發散的注意力，整個人往後退去，眼神之中不乏丁點驚恐地注視著任宋演。

　　“別誤會。我不會帶你去什麽研究所之類的地方，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你自己肯定也好奇吧?比如說你的血液，現在還是正常的紅色嗎?切開皮膚之後會不會是流出黑色的墨水?”

　　任宋演越是講得輕描淡寫，林允兒的臉色好像也就越是發白起來。

　　雖然她隱約猜到了對方是在故意嚇唬自己，但人心隔肚皮，誰又能確定任宋演的真實想法。哪怕這個人是俞利姐還有孝淵姐她們在這邊世界的至親好友，但連權俞利等人都已經變成了她所不熟悉的樣子，天曉得任宋演的內心，究竟是怎樣看待她這名闖進他生活的“不速之客”。

　　說不定這家夥真在盤算著把她轉手賣給哪家絕對不會講究人道主義的恐怖機構呢！好歹比她年長了十來歲，現在卻壞心眼地恫嚇她這麽一個年輕小姑娘，她才不會信賴這壞蛋大叔！

　　“呀，”坐在女孩面前的任宋演忽然發問，“你現在不會是在心裡罵我吧?”

　　林允兒微微打了個激靈，連忙搖頭，還衝著任宋演努力表示無辜地睜大雙眼，似乎在試著爭取他的信任。

　　男人低了低頭，臉上轉過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很快恢復最早那副平靜的口吻，也像在安撫女孩的情緒一樣，輕聲地說:“所以我們現在討論你究竟算是什麽存在之類的問題，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我們既沒有足夠的手段來驗證結論，提出這個問題的前提本身也錯了。”

　　面對林允兒開始集中精神看來的視線，任宋演對她點明:“我們連你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都還不清楚，又要怎麽去判斷你目前算是什麽樣的狀態?所以前提錯了。我們應該先去弄明白那些基本的問題。”

　　林允兒默然。任宋演所說的話並不是多麽深層的思考，其實只需要她先前稍微理性地斟酌一二，剛才也不會衝動地問出那一番話。

　　嚴格來說，她那不算在詢問，而是在發脾氣才對。

　　眼下通過任宋演有意無意的引導，她終於可以冷靜下來，心裡先是懊惱，然後又湧出了些許單純的歉疚。

　　“對不起……”她遲疑又坦然地開口，“我剛剛有點激動了。您的話沒錯，我們應該先弄清楚最基本的那些問題。”

　　任宋演沒去接她這話，話鋒又是一轉:“之前在走進出版社的時候，應該感到了害怕對吧?”

　　林允兒驚訝地抬頭看他，暫時也沒了遭人揭短的羞惱心思，只是猜測地問:“您，又通過監控看到什麽了嗎?”

　　“辦公樓的大門口雖然確實有監控攝像頭，但我這人，討厭別人做我不喜歡的事情，所以也不會去做別人不喜歡的事情。你現在不是討厭攝像頭嗎?因為鏡頭恐懼症。”

　　林允兒微張著嘴，還沒問出話來就被任宋演打斷說:“想問我怎麽知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因為是我自己設定的。印象盡管淡了很多，但正好我最近在整理那段時間的小說內容，所以，我對你當前的情況還算了解。”

　　比起前面那一句簡單又冰冷的答覆，林允兒此時再聽到任宋演口中所說的“因為是我自己設定的”的話，心情奇怪地沒像之前那般變得相當糟糕。

　　她反倒是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流淌在心底，還挺暖和的。

　　在低著頭安靜了幾秒後，女孩就回到開頭問:“那麽，您究竟是怎麽知道我在出版社門口的時候不敢進來?”不知不覺間，她在他跟前已經放棄去掩飾內心這件事了。

　　“就是，猜到了而已。”任宋演看上去很隨意地說，“我想這世上任何人，包括我在內，假如有一天遇到讓自己的過去、現在，乃至是將來都可能變成一片虛幻的變故，誰都恐懼，誰都會感到害怕。”

　　他把目光落到女孩的身上，平淡的神態讓人始終難以窺探他的真實想法。

　　“之前你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其實也很害怕我會說出什麽‘對，你只是文字組成的墨水人’之類的答覆，對吧?”

　　林允兒唇角抿動，愕然之余也產生了幾分想笑的衝動。

　　她似笑似怒地瞪著男人，只差沒把那聲“什麽叫墨水人?！”的詰問給大叫出口了。

　　“等一下，‘林墨水’，這名字我也挺滿意的。要不然回頭給你換一換怎麽樣?”

　　“呀……”

　　生氣甚至是有一絲著急的叫聲脫口而出，林允兒還下意識舉起了握成拳頭的手。

　　結果等到動作做完，她本人就難為情地僵在當場。

　　任宋演倒是早有預料一般，嘴裡突然又說:“總算笑了呢。”

　　林允兒愣了愣，她收回手去摸臉，這才發覺嘴角在剛剛的那一刻，竟然真的咧開笑起了。

　　“憂鬱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前面遠遠看著你坐在這邊，像是看見了搭上箭的弓一樣，箭頭不知道該對準誰，而弓臂越拉越滿，讓人擔心遲早會被扯斷。”

　　仿佛沒看見女孩投來的恍然又複雜的眼光，任宋演起身把椅子放回原處。

　　“我可不願意被你的箭頭對準射中，所以，還是讓你自己慢慢放松下來算了……”

　　他回頭看去，對會議桌旁邊的空位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現在，有心情跟我從頭說一說事情的完整經過了吧?”

　　“所以說，你和那個韓作家接觸之後，先是看到電腦屏幕上面好像出現了劇本一樣的內容，接著就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地跑到我家裡去了?”

　　端坐在男人身邊的女孩非常認真地點著頭。

　　任宋演想了想，起身去會議桌的上首，拿來一台筆記本電腦放下說:“我給你看一些內容，你看看自己當時見到的劇本是不是這些片段?”

　　他點開文檔界面，將電腦屏幕轉了過去。

　　林允兒略微遲疑地同他對視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觸摸板上滑動，查看起了屏幕上面的內容。

　　她滑動了幾下後，臉上露出驚愣的表情，迅速點頭說:“對……沒錯！我當時看到的內容就是這些！”

　　她連忙轉頭看向身旁的任宋演，“只是我在最下面還看到了幾段很奇怪的話，不像是劇本，更像是誰在說話一樣。”

　　“那應該還是這個文檔。”任宋演對她說，“我寫作的時候有個小習慣，遇到暫時進行不下去的部分，喜歡把自己的思考一起寫上去，這樣沒準就能從中獲得靈感。你不是說後來看到那幾段話被什麽力量刪掉了嗎?我關掉文檔的時候，通常也會記得把那些寫上去的話刪除。”

　　“所以我當時看到的內容應該是您電腦上的內容?”林允兒的腦筋轉得不慢，“既然我連刪除的過程都看到了，這會不會意味著我那個時候和您在電腦前面工作的時間是同一時刻?”

　　任宋演也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除非兩個世界的時間並不同步，否則你出現在我家的時候，我人應該正在外面辦事，後來就去和孝淵她們見面了。而且如果事情和我的這台電腦有關，為什麽你最後是出現在我家裡?”

　　林允兒聽到這話就瞅瞅他，倒也沒在這時候問起題外話，她思索著說:“那會不會是我來到這個世界，本身花費的時間和我自己的感覺不一樣?我個人認為是一瞬間的事情，說不定不是。另外，我想即便關鍵不在於您的這台電腦，至少和它也有一點關系吧?”

　　“那不如，我現在試試把後面的內容補全寫上怎麽樣?”任宋演突如其來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