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向來如此嗎?對於自己擁有的一切好像都不太在意,年輕的時候還會關心作品的成績,現在看樣子也不在意了。甚至把自己的房子都大方地讓出來,提供給朋友們……”
鄭秀妍低聲說著,她抬頭看見任宋演的眉毛越皺越緊,便莞然地笑起來:“知道了。不逗你了。”
假如此刻林允兒能夠轉頭看見這一幕的話,恐怕就會推翻她之前心裡的猜想。
鄭秀妍對於春植的那份喜愛似乎是由人及物才對。她在單獨面對任宋演的時候,笑容多了很多,眼中的柔意不曾斷絕,仿佛冰山融化,迎風露出蘊藏的花朵。
“純揆她們覺得你在故意遮掩什麽,在我看來也是這樣。”鄭秀妍回頭繼續擺弄那台播放機,“所以,真的只是當成孩子嗎?Just a baby?”
她的手按了“下一曲”,把歌切換成專輯的第二首曲目《Baby》。
“?Baby,心真的很痛……”
吉他彈奏伴著相當應景的歌詞,低吟淺唱的歌聲在客廳裡面回蕩開來。
任宋演略微頭疼地說:“你每次玩起偵探遊戲的時候,有所發現就會忍不住說母語……所以,這次又發現了什麽?”
“之前開飯的時候,”鄭秀妍再度轉過身來,抱起雙手的姿勢像在秋後算帳,“你先給那個孩子擺了筷子呢。明明我已經坐下了。”
“這能說明什麽?即便真是我有意識這麽做,那就不能是我特意照顧她這個晚輩嗎?”任宋演好笑地問。
“這當然不能說明什麽,但是,身體的第一反應總是有點理由不是嗎?”鄭秀妍說出了一句讓人愣住的話。
她望著任宋演,嘴裡意味深長地補充:“不管那是長輩對晚輩的照顧……還是其他的什麽。”
“嘩啦”,推拉門從外面被人拉開。
講完電話走回來的林允兒一看情況有些疑惑,眨眼問:“那個,有什麽事情嗎?”
“沒什麽……”收回投向鄭秀妍的目光後,任宋演詢問她,“公司找你有什麽事?”
“啊,也沒什麽。”女孩被順利轉移了注意力,略微局促地做起報告說,“只是今天您沒有去出版社的日程,所以有些工作就先跟我溝通了。”
沒等任宋演那邊再開口,鄭秀妍就忽然插嘴說:“既然今天宋演不用外出,那允兒你應該也沒有別的行程吧?”
林允兒看看她,然後就不明所以地點頭。
“那你今天跟我上班怎麽樣?”鄭秀妍不假思索地說。
“跟您上班?”林允兒吃了一驚,“可是……可是我是作家他的助理啊。”
她側頭看向了任宋演,眼神求助一般,透著局促不安的感覺。
“只是讓你跟我去公司一趟而已,熟悉熟悉環境就可以回來了。”鄭秀妍卻不認為這是什麽問題。
“宋演,可以吧?”她也跟著看向任宋演,“反正事務所那邊,總要去一下。”
面對兩個人含義不一的注視,連早飯都還沒來得及吃完的男人就皺起了眉頭。
出門的時候,正好撞上早高峰的上班車流。
太陽底下,熱浪滾滾。
鄭秀妍隨手調低空調的設置溫度,駕駛著從任宋演家借走的車在擁擠的馬路上面艱難前進。
與此同時,她的耳邊也聽見了一道不好意思的聲音。
“對不起……好像是我換衣服太耽誤時間了。沒有影響您的工作吧?”
轉頭看看坐在副駕駛座位的女孩,
鄭秀妍笑了笑,直接帶過這話題就說:“衣服挺漂亮的。聽說是孝淵幫你挑的?” 林允兒低頭瞧了瞧,仍然有點不自在地乾笑:“嗯……”
“我昨天坐俞利的車去了公司,沒有回家。”
目視前方的鄭秀妍突如其來地開口。
“等到處理完工作之後,連地鐵都沒了,乾脆就打車去他那裡睡覺了——這是我從大學時期養成的習慣,我那時候經常借他的地方充當學習場所。不是總有那種人嗎?在家以外的地方才看得進書,我當時就是那樣子。”
旁邊的林允兒恍悟地點著頭。
她雖然對於鄭秀妍出現在任宋演家裡這件事本身沒什麽疑惑,但同樣好奇造成今早那一幕的過程。
“您還真是,很讓人佩服。”林允兒情不自禁地小聲感歎,“對待工作的態度也是,這份自律性也是。”
“只是習慣了而已。”鄭秀妍回答她,旋即又偏頭看了一眼。
“你可能聽說了,也可能沒有。我和宋演是合夥人的關系,事務所初創的時候,他是最大的投資人,職位和我一樣。雖然他這個代表並不管事,但你以後當了他的助理,難免會有替他過來跑腿的時候,所以我才想著帶你去熟悉一下。”
林允兒略微驚訝地聽著,又忍不住抿唇看了看鄭秀妍的側臉。
“沒關系。即便是我手底下的員工,被我單獨叫出去,反應也和你差不多。我這人給別人的印象就是這樣,感覺沒什麽好事。”
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時間,鄭秀妍頭也不轉地說著。
“估計到公司還要一會兒,趁著現在有空閑,你還有什麽問題想問就說吧。等到上班之後,我也不好跟你多談什麽私事。”
聽到這話,女孩張了張嘴巴,又迅速閉上。
“沒關系,說吧。”大概是通過後視鏡看見了她這反應,鄭秀妍又說。
相比起昨天晚上的初次見面,簡單搭建了關系以後,林允兒發覺自己對於這姐姐的判斷又一次產生錯誤。
這個世界的鄭秀妍,好像並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麽難以靠近。
她繼續猶豫了片刻,終究是難耐好奇心地說:“那個,我之前在俞利姐的家,看見了一幅作家他贈送的畫作……”
“啊,你說那個?”鄭秀妍的感覺異常敏銳,握著方向盤就想到什麽,“你早上看見我房間裡那幅畫了?所以就聯想到了我和宋演的關系?”
壓根沒給女孩說話的機會,她一句緊接著一句,但發音很清楚地說:“不過你發現的這個,好像也不能作為什麽證據吧?畢竟如你所說,俞利也有一幅。而且,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每個人都有。”
“每個人,都有?”林允兒下意識重複著她的話語。
“嗯。少女時代。據我所知,只要是少女時代的‘成員’,每個人收到了一幅宋演的畫,而且內容好像都不太一樣。”
“那麽,也就是說一共有九幅、不是,八幅畫嗎?”
“這我可不太確定,說不定你的‘母親’……手裡也有一幅畫呢?”鄭秀妍又一挑眼簾,瞥了瞥上方的後視鏡說,““光是我認識的,那群丫頭一個個都很寶貝自己的畫,除了俞利那樣直接擺出來以外,我也只見過孝淵的畫。”
“那幅畫又是什麽樣子呢?”林允兒不由得追問。
“一幅速寫。”
“速寫?”
“嗯,孝淵在跳舞時的一幅速寫。尺寸沒有我和俞利的畫那麽大,但也被她很好地收藏著。”
聽完鄭秀妍的回答,林允兒出神了一陣。
她很快抿住唇角,又問了一個在外人看來很奇怪的問題:“您之前在桌上好像提到了什麽童話?那又是怎麽回事?”
“童話”,這可能是她直到目前為止從任宋演等人那裡聽過的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了。
“你知道趙靜淑作家嗎?”鄭秀妍問她。
“嗯,知道。”林允兒點頭,心裡也在驚訝,她又從一個人口中聽到了這個和任宋演有關的名字。
“你知道倒也很正常。我們幾個人,為數不多的共同點就是都挺喜歡趙作家的作品,只不過我們各自的偏好不太一樣。”鄭秀妍解釋,“像俞利喜歡《花神之冬》,孝淵喜歡《秋日私語》,我喜歡的卻是《春植》。”
“《春植》?”林允兒睜大了眼。
“嗯,我們都懷疑過宋演他其實是因為這個才給他家的貓取了一樣的名字。”說到這件事,鄭秀妍的嘴角也重新掛上笑意,“那個故事挺有意思的,有興趣的話你也可以看一看。”
“所以,那大致是個什麽樣的故事?光從名字我猜不出來。”
“世界失去了春天,萬物不再複蘇。一隻白狐狸挖到了一顆種子,它發現那正是消失的春天。它需要面對一個選擇,究竟是去尋找讓種子發芽、讓春天重回大地的方法,還是乾脆吞下種子,讓自己老邁不堪的身體煥發新生。”
林允兒若有所思地說:“這麽看來,書名已經暗示了結局,狐狸最後多半是選擇了前者?”
“我可沒有李純揆那種惡劣的愛好。”鄭秀妍淡笑著說,“好奇的話,你就自己去看吧。”
“純揆姐也喜歡趙作家的作品嗎?”林允兒神色一動。
“嗯。那大概也是她唯一喜歡的童話書了。”
“那是什麽?”
“名字是,《糖果罐裡的夏天》。”
鄭秀妍講完這個就突然收住了口,說:“她喜歡的作品我就不多介紹。 好奇的話,你也自己去問她或者買書來看吧。正好我們四個人喜歡的都是同一個系列。”
“您是說,那個四季系列?”
“嗯。”
林允兒算了算,四個人各自對應了四本書,便奇怪地問:“那任作家呢?他就沒有喜歡的哪部作品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沒有吧。”鄭秀妍的回答很簡單。
林允兒點點頭,坐正回去後,心思卻依然有些飄忽。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任宋演也喜歡《春植》,也就是愛好和鄭秀妍重疊了。盡管這完全不能說明什麽,但林允兒感覺自己終於從中嗅出了一絲味道。
她當然不會承認是自己的腦瓜子總在胡思亂想。
本身任宋演和鄭秀妍她們的交情就很難讓人用常態的眼光看待,一個男生和一群女生當了這麽多年的朋友,要麽是他已經心有所屬,要麽總該發生點什麽才對,總不會是任宋演不喜歡女的吧?
等等,林允兒愣了一下,小腦筋兒隱隱有了點奇怪的偏向。
正當她內心有些驚疑不定之際,身邊的鄭秀妍就再次開口對她說:“我解答了你的問題,接下來允兒你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
“啊……好。”林允兒一轉頭,嘴裡趕緊應著。
嚴格來說,即便鄭秀妍一上來就進行詢問,她心裡應該也只是頭疼該如何回答而已。
她大概能猜到鄭秀妍想問什麽,無非又是些有關她和任宋演之間的提問。
結果,接下去鄭秀妍所說的話卻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