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兒在談及“喜歡”的時候沒能讓任宋演停下吃飯的動作,但當聽到她說出“討厭”這個詞語後,男人的手就放了下來。
飯桌之上,正在對視的兩個人都能感受得到彼此之間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半開著玩笑的氣氛了。
“我知道我這麽說會讓人覺得我不知感恩,但坦白講,這次回去,我確實有那麽幾天心裡無比埋怨您……即便是現在,我對您的感情也更偏向‘討厭’的那一邊。”
林允兒看著任宋演,嘴中發出的聲音很輕,態度卻顯得認真。
“您讓我甚至都沒辦法去恨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所有事情,或許最終都只能歸結於我本身的運氣不好。所以我只能選擇去討厭您,因為除了您之外,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對這一切負起責任的人了。”
任宋演聽她把話說完後,沉默片刻就重新低下頭去應了聲“嗯”。
“您這算是什麽回答?”林允兒完全沒預料到他會是這副反應。
“你的意思我已經充分理解了。你想的話,那就繼續討厭我吧。”任宋演出人意料地講,“如果這樣能讓你的心裡舒服一些。”
林允兒神情格外複雜地注視著他,“您對待我還真是……很寬容呢。看樣子,純揆姐她們和你的關系是真的很親近了,讓您連帶對我這個外人都能是這樣的態度。”
“只是看你年紀小而已。”任宋演淡淡地說,“換成純揆她們也未必會有像你一樣的經歷。如果不是你的話,換成是她們,我也不會讓步到這種程度。”
林允兒聽後不置可否,想了想又冷不丁舊話重提:“所以您真的不是喜歡我嗎?”
任宋演剛伸出去的筷子停頓,終於無可奈何似的皺眉看向一本正經的林允兒。
“我這麽說倒也不是出於自信,我只是聽人說,我的原型,有可能是您以前的初戀愛人?”林允兒毫無心理負擔地出賣了金孝淵,“所以就很好奇,這種說法到底有幾分真實。”
“別再用你那個小腦袋瓜動什麽歪腦筋兒,試圖從我這裡打探別的信息。”任宋演直接戳穿她,“我願意告訴你的事情我自然會說。你自己也知道,我現在幫你可是一大半基於義務而已。”
林允兒見他說得嚴肅,這才咂嘴嘀咕:“我知道了……真可惜,我本來還以為作家您在描寫我的時候是參考了自己的理想型來著,這樣您對我好倒是更能讓人理解了。”
任宋演掃了她一眼就說:“我看你還是別喝海帶湯好了,泡菜湯可能更適合你。”(備注:在韓語裡,‘喝泡菜湯’也有自作多情的意思)
林允兒對他無聲地皺起鼻子,又盯著任宋演的身影看了一會兒才老實地拿起杓子繼續吃飯。
這場短暫的心跡坦露發生得突然,似乎結束得也很輕易,但無論是任宋演還是林允兒其實都明白,今晚的這番對話是他們雙方關系的一大突破。
林允兒在試著向任宋演敞開內心,這是她從過去和組合成員的相處中獲取的經驗,想要變得親近就先交換秘密。
奈何她都主動打開了口子,任宋演卻仍然像是一面銅牆鐵壁。
明明嘴上說著目標一致,結果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全部的事情,我悄悄打聽一句都不願意說實話,大人們果然都很狡猾。
林允兒一邊喝著海帶湯一邊鬱悶地心想。
話說,真是初戀嗎?剛剛要是能看出點什麽就好了,今晚肯定要好奇得睡不著了……
她並沒有發現,
坐在對面的任宋演也曾經稍稍抬眼望向了她。 目光輕描淡寫地掠過,好像別無多余的情緒蘊含在內。
可如果是熟悉他的金孝淵等人在場,通過這細微的一瞥就足以看出異常之處。
銅牆鐵壁的男人,事實上也並非絕對不會被打動。
吃完午飯,林允兒原想這就拉住任宋演去討論正事,但也許是“倒時差”的緣故,又或者是湯足飯飽,忽然就感到困意上湧。
任宋演顯然並不像她那麽心急,在水池洗碗的同時隨口勸她先上樓去好好休息一下,養足精神再說。林允兒稍微躊躇過後,也就乖乖聽從安排,回了樓上自己的臥室。
等到她後面再醒來,眯著眼睛從床頭摸來手機查看,忍不住就發了會兒呆。
她這一覺雖然沒誇張地睡上十幾個小時,但時間也從下午來到傍晚時分,不出意外的話,外面的天色八成又變暗了。
看來今天晚上是真要睡不著了。在穿好拖鞋下樓的時候,林允兒揉著自己的後頸,思緒發散地想。
“醒了?”她剛沿著樓梯下來就瞧見在客廳裡正拿著台筆記本電腦的任宋演,男人又戴上了那副平時不常見的圓框眼鏡,抬頭向她看來。
林允兒點點頭,態度自然地跟他抱怨:“我過去幾天可能是繃得太緊了。這一覺睡完,頭腦是夠清醒了,身體反而到處都有點肌肉酸痛的感覺。”
任宋演看了一下她扶著脖子的那隻手就轉開視線說:“但也應該習慣了不是嗎?”
“那你要這麽說倒也沒錯。”林允兒嘟囔著走過來,“比起前兩年的時候是好多了。那時候我們九個人也就是在鏡頭前面看起來光鮮而已,私底下真是亂成一團糟了。”
“所以心裡有怨恨過我嗎?”任宋演聽上去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畢竟你來到這裡或許與我無關,但你們在那個世界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的安排。”
林允兒往沙發上面坐下的動作一頓,她瞥了瞥任宋演的臉龐,不大高興地講:“我們現在就先不要談這件事了吧?”
“聽這語氣,看來確實是有埋怨過。”任宋演自顧自地點著頭。
林允兒忍不住握拳,盯住他看了幾秒就突然咬牙說:“小氣鬼……”
“什麽?”
“明明你自己之前說如果這樣能讓我心裡舒坦一點的話就繼續討厭好了,結果到頭來還是想找我的茬對吧?小氣鬼!”
大概是自覺拿住了話柄,林允兒很是理直氣壯,還大膽地回瞪了男人一眼。
任宋演臉色奇怪地看了看她,倒也沒在這話題上過多和她糾纏下去,轉而丟出另一句話:“反正我可以讓你討厭的理由很多,在我們正式開始之前,我再跟你說一件可能會讓你討厭我的事怎麽樣?”
林允兒本能地感到了不妥,但一時半刻又說不上來,只能先聽任宋演把話說完。
“你還記得之前你回去的時候,我在電話裡面跟你講的事情嗎?簡單來說,你不在的這幾天裡,我這邊的一些事情也有了變化。經過我和出版社的人反覆商量之後,最終決定以你為主視角來寫《Star World》最後一作的開頭。”
“以……我為主視角?”
“就是從你的人物入手來展開劇情的意思。”
林允兒趕忙抬起手打斷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我想問的事情是……為什麽?”她有些驚疑不定地瞧著任宋演,“為什麽您最後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個嘛,理由有很多。”任宋演靠後抱起雙手解釋,“比如說因為《Star World》上一作的尾聲就是從你開始,所以最後一作再由你來開頭可以說是創作結構上的一種對稱。又比如說……”
他迎向了女孩的目光,表情很平靜,“我想借此做個實驗。你應該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吧?”
林允兒的眉尖開始逐漸收緊,整個人看起來都嚴肅了很多。
“您想要試試看,如果您開始最後一作的創作,會不會也像劇本那邊一樣,對我造成什麽影響?”話是疑問句,卻是陳述的口吻。
林允兒很快著急地說:“您不會已經開始寫了吧?事先連問都沒問過我?!”
“實際上,”任宋演對她如實地講,“在今天你回來之前,雖然決定是這麽決定了,但很奇怪,我也一直找不到靈感。”
他對林允兒示意地指了指臉上的眼鏡,“你前面也看到了,我那個時候其實就是因為憋在屋子裡面想來想去都敲不出一行字來,所以才閑得跑去扔垃圾。我發現這種方法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人直接放棄思考。”
林允兒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不過,”男人又話鋒一轉,“更奇怪的是,在你前面上樓睡覺以後,我忽然就找到了那個靈感,現在已經寫了不少字了。”
“你說什麽?!”
林允兒幾乎是飛撲過去地搶過了任宋演腿上放著的那台筆記本電腦。
當看到電腦屏幕上面的的確確已經存在著大段內容並且在其中屢屢能夠看見自己的名字後,女孩就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嘴唇。
她五指捏緊,攥起拳頭地憤怒瞧向依然好好坐在旁邊的任宋演。
然而不消片刻,她又自我意識到了什麽,微微一愣地回過頭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那些文字。
任宋演從她手裡拿回電腦,口中續接般地往下說:“我做了實驗,結果就如你所見。盡管還不能百分百肯定什麽,但至少已經讓我確認了一些事情。”
他把話說到這裡,還不忘氣人地補充:“老實說,如果再過一會兒你還沒下樓,我估計就要上去看看你是不是在睡覺的時候又回去了。這樣的話你會怎麽出現在人前呢?你會接著變成二十二歲的林允兒嗎?我對這些問題也很好奇。”
半蹲在他身前的林允兒終於回過神來,又恨得磨牙地衝他瞪眼:“壞家夥……”
“在‘小氣鬼’後面又多了一個稱呼呢。”
“還有第三個稱呼!討打的大叔!”
從林允兒的神態不難看出,若不是此時還“寄人籬下”,她真有可能先在任宋演身上來兩拳泄泄憤再說。
這個世界為什麽會有性格如此惡劣的家夥!偏偏,這人還是她的“創造者”!真是想想都晦氣……
“如果我事前跟你商量的話,這個實驗只會被迫拖延下去。”
“我也知道!我只是、至少你提前通知我一聲吧?而且萬一,萬一我真出什麽意外怎麽辦?”
林允兒把一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大而圓,直看得人心虛。
“你不是說對待我就像對待自己的作品一樣珍貴嗎?不是說因為純揆姐她們的緣故,也對待我有一份特別的感情嗎?難道這些都是騙人的嗎?!”
任宋演忽然失笑, 反問她:“呀,什麽珍貴、特別的感情,這難道不是你自己想象的內容嗎?”
“那我不管!”林允兒偏過頭去,破罐子破摔一樣地說,“請您對我負起責任!好歹……您不是也說過,我在這裡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人嗎?”
任宋演聽到她這話倒像是愣了愣,而後竟然還真張嘴說了聲“對不起”。
林允兒的背影微頓,回過頭來貌似也很意外地看著他。
“其實我這麽做,本身有很大的把握不會對你造成什麽壞的影響,但你的話也沒錯,畢竟是你在冒險,我把話說得太輕松了,我應該向你道歉。”任宋演不再是隨便的態度,很有誠意地說。
林允兒默默凝視了他一會兒,方才也松緩面容,低下頭抿起嘴說:“我也明白……我其實沒有立場去要求你,畢竟和劇本的創作一樣,那是您的作品,無論如何,您終究有一天都要徹底完成它。我也發了一些不應該的脾氣,我也向您道歉。”
任宋演歪頭看了看她,突如其來地呢喃:“確實是林允兒沒錯……”
“嗯?”女孩疑惑地抬起臉。
“沒什麽。”任宋演旋即就挪開了眼,合上電腦,“我這是在稱讚你。”
說我是我自己,這算是什麽稱讚?林允兒的心情略微怪異。
“在你回去的這段時間,我其實想通了不少問題。”
任宋演拿出一塊平板電腦,放到她手上,點亮屏幕後對她揚起下巴說:“現在,我們來討論看看吧?你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