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裡的會議仍在持續。任宋演背靠著辦公椅，重新盯起了那台筆記本電腦，其他職員則在有意識地控制音量。

　　目前大家討論的內容和任宋演已經沒有太大關系，只是身為社長，他既然在場就多少盡一下旁聽的義務。另外這種細碎的人語聲，偶爾當成創作環境的白噪音來聽也不錯。

　　忽然，一陣默認的手機鈴聲在室內響亮地回蕩起來，眾人整齊停下動作，有的人迅速瞟向桌首的任宋演。

　　白噪音和真正的噪音終究有區別，尤其是恰好構思到了關鍵之處，如果被外界的動靜打斷思路，那種憤怒，連在座的不少編輯都深有體會，更別說是任宋演了。

　　“誰的手機響了?”韓東執打算搶在自家老板發脾氣之前先把人找出來，“如果是什麽重要的電話就先出去接完再回來，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員工們卻全是面面相覷的反應，帶著疑惑的表情，看了看周圍的同事。

　　開會時靜音是最基本的職場常識，況且在春植出版社內部，即使是剛入社的新人，也會從老社員那裡得到告誡，務必牢記任宋演平時的那點愛好和習慣，怎麽還會有人出現這樣的失誤?

　　“抱歉，是我的手機響了。”結果有隻手出人意料地抬起。

　　他好像是剛剛脫離思考的狀態，低頭看著來電顯示說:“你們繼續……我接個電話。”

　　韓東執和其余的幾名出版社主管看向任宋演，眼神當中默契地隱藏著詫異。

　　假如說他們中間還有誰可能會馬虎大意的話，那類似的情況，以往在任宋演身上可是一次都沒發生過。

　　而且任宋演的表現也很奇怪。

　　這與職位無關。像這種外部電話，任宋演於情於理都該走去外面接聽才對。

　　他卻仿佛完全不在乎，想都不想就接起來電的舉動還透著幾分迫不及待的感覺。

　　這究竟是他們的錯覺呢，還是說，此時打電話來的這位，真的讓任宋演無意間忽略了所有細節?

　　“我打擾到您工作了嗎?聽您那邊的動靜，似乎有不少人的樣子。”

　　手機裡面傳來了預感的那道聲音。

　　目光還停留在電腦屏幕上的任宋演像在一心兩用地隨口回答:“沒關系。他們說他們的，我們說我們的。”

　　旁邊的韓東執聽見這話，手上的筆不停轉動，抓心撓肝般的好奇心在瘋狂滋長。

　　若不是擔心被教訓，他都想悄悄湊到任宋演邊上，試著豎長耳朵地具體偷聽幾句了。

　　“那看來我還是打攪您了。”

　　正在商場裡的林允兒拿著新買的手機，仰頭看向身前牆上那台畫面在她看來很是絢麗的大屏電視。

　　“孝淵呢，她在你旁邊嗎?”任宋演問。

　　“沒有。剛剛孝淵姐她出去接電話了。”林允兒老實地答說。

　　“那你現在是單獨一個人?”不必面對面，林允兒都能想象出任宋演這會兒微微皺眉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麽，她有點感到好笑地說:“您放心吧，我又不是真的容易迷路的小孩子，您還怕我一個人待著會走丟嗎?”

　　她轉頭去看店門外面，遠遠望著那道還在角落裡講著電話的身影，嘴中輕聲說:“而且……孝淵姐她現在應該也顧不上我。”

　　電話那邊的任宋演沉默了一下就有所猜測地問:“她丈夫打電話來了?”

　　“我想應該是。”女孩可愛地咂嘴，回過頭繼續百無聊賴似的瞧著電視屏幕上隨機播放的廣告，

“但我也沒問，所以不太確定。”　　“做得好。”任宋演對她突如其來地說。

　　林允兒的話音頓了頓，旋即顰起眉尖嘟囔:“這應該算是誇獎吧?”

　　“當然。”

　　“那為什麽我感覺你還是在哄小孩子?”

　　“哄小孩子的話就不算是誇獎嗎?”

　　聽著任宋演那口吻熟稔的答覆，林允兒稍微吸了口氣，剛想再開口，一道響起的旋律就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驚訝地再次抬頭，只見幾名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女在電視上舞動。

　　“?嘟嘟嚕，嘟嘟嘟，kissing you baby……”

　　大概也是聽見背景的音樂聲，任宋演洞悉女孩心思地問:“你覺得很熟悉對吧?”

　　他聽到了很淺的呼吸聲，兩三秒後，林允兒才回過神來一樣地對他說:“這首歌，您是創作者嗎?編曲聽上去和我的印象有些不同。”

　　她沒去傻傻地問為什麽她會在這裡聽到這首同樣出自她們組合首張正規專輯的歌曲《Kissing You》，也沒問這歌的演繹者為什麽變成了另一群她很陌生的年輕女生。

　　她只是對任宋演簡單地提出了一個似乎旁支末節的問題。

　　“這歌其實在前幾年才正式發行。”任宋演對林允兒坦然地解釋，“現在的歌謠市場畢竟和十幾年前已經不一樣了，所以找人做了新的編曲。”

　　“所以為什麽特意選在這時間再發行一首‘老歌’?又是因為，《Star World》嗎?”林允兒的話聽著像是自問自答。

　　“嗯。”任宋演余光瞥向四周，瞬間嚇得耳朵越來越近的韓東執幾人正襟危坐，“這是我和純揆她父親早年就定好的營銷計劃，把《Star World》裡的歌曲在現實還原出來，無論是交給公司即將出道的新人，還是作為組合回歸時的‘彩蛋’和‘驚喜’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在電話這一頭的林允兒很安靜，她看上去並沒在集中精神地傾聽任宋演的說明，抬著臉不作聲。

　　這算是她這兩天來第二次見到這名叫作“金瑞秋”的少女，雖然場合總是不太正式。

　　初次見面的時候，她還在心裡奇怪，縱然是“同行”，金瑞秋給她的感觀也相當特別。

　　直到現在，她才突然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因為來自2009年的她，在2021年的同齡人面前，竟然被徹底地比較下去。

　　此時此刻再看，差異愈發明顯，相似的歌聲、相似的舞蹈，人卻顯得截然不同。

　　落伍的髮型和妝容，穿著十幾年前流行的短袖T恤和緊身褲，連曾經以為還算白皙的膚色都被襯得黝黑不已。

　　明明都是idol，人家是白天鵝，她卻搖身變回醜小鴨。

　　心情說是自卑與不快或許過於誇張，但在所難免產生了一份脫節於時代的茫然和疏離感。

　　“您在我面前，還真是一點都不遮掩。”林允兒的口氣乍聽像在抱怨，但仔細品味就會發現，她這話更像在感慨，“沒想到我們的歌在你們這個世界的人眼中還能起到這麽重要的作用……看來我們組合以後真的很厲害，對吧?”

　　任宋演不置可否地問她:“這樣的後續會讓你感到高興嗎?”

　　林允兒想了想，挺認真地回答:“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是苦澀的感覺更多一點還是高興的感覺更多一點。如果是之前的時候，讓我知道我們最終確實會成功的話，我當然會很開心，但現在，這一切好像都已經變得沒意義了。”

　　“這話聽著可不太像是你之前的態度。”

　　“我之前的態度是怎麽樣?”

　　“和正常人不太一樣的那種態度。”

　　“什麽?”

　　林允兒愣了愣。

　　她又聽耳邊的手機傳來出話語:“不管是虛假的還是真實的，這個問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事情，難道不是人生受到他人的掌控嗎?”

　　任宋演說著話就起身走到座位後面的會議室空地角落，總算是受不了韓東執等人時不時裝模作樣的接近。

　　“哪怕是真實的生活，一言一行都是別人設計好的，這樣的人生也有意思嗎?可你之前的樣子在我看來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一點。你只是急於證明自己以前擁有的一切還是有意義的，然後想辦法回去。現在想法倒是變了?”

　　林允兒沒有回答任宋演的問題，反而仰著臉換了個話題問:“所以，這個組合是叫‘SHINE’?名字給我的感覺也挺熟悉。”

　　“長輩問話的時候，可以這樣無視嗎?”

　　“你不是總說是我的監護人嗎?”

　　林允兒理直氣壯地反問了一句，她對著手機說:“對待別人當然要禮貌，但您也算是外人嗎?”

　　這是開始跟他學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任宋演在通話的這端不為人知地笑笑。

　　“嗯。”他回答女孩的上一個問題說，“SHINE是S.W.娛樂旗下兩年前出道的新人組合，純揆對她們也算是寄予厚望了。組合現在人氣最高的成員，也就是那位門面擔當，你之前也見過。”

　　“我之前不好意思當著人家的面問，那位金小姐，她是混血兒嗎?名字和長相看起來都有點像。”林允兒輕松地問著，看上去已經全然丟掉剛才那份低落的情緒。

　　“不是。她父母是美籍韓裔，所以才給她起了這個名字。”任宋演說。

　　林允兒鼻子裡拉長音調地應著，恍然大悟:“聽上去和西卡姐有些相似，你們不會是因為這個才選上人家吧?”

　　“你這是在鬧脾氣?”任宋演在電話裡格外敏銳地忽然問，“你自己也經歷過出道的選拔，現在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林允兒握著手機的手指陡然緊了緊。

　　她很快垂下眼簾，說:“我前面聽孝淵姐講過了……純揆姐想讓她出演電視劇中的我?”

　　“所以，你知道之後不高興了?”任宋演仍然是那副聽不出感情起伏的語調。

　　“嗯。”林允兒很讓人意外地輕輕應了一聲，“很奇怪，明明和我沒有太大關系，也不是現在我該關心的事情，但知道之後，心裡面確實覺得不太舒服。”

　　“既然不願意當小孩子，那就不要做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任宋演通過手機對她平靜地講，“遷怒別人，還有把不好的情緒轉移到別的方面，這都不是什麽值得說出口的行為。”

　　林允兒擰著眉，很小聲地說:“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是教訓我?難道別人遇到我這樣的情況就能做得比我好得多嗎?我覺得自己已經夠控制了……”

　　“做得好就是做得好，做得不好就是不好，你考試連及格線都沒過還要我安慰你說其他人也一樣嗎?”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行吧……”

　　就像厭煩了家長的嘮叨，林允兒在連忙製止男人後嘀咕著問:“您現在究竟在做什麽?明明在工作又好像很清閑的樣子。”

　　任宋演也不在意她話裡暗暗的挖苦，很是心平氣和地告訴她說:“因為暫時沒辦法進行劇本創作，我手底下的那群編輯正在逼著我動筆寫《Star World》最後一作的開頭。 ”

　　“你們那邊不是正在開會嗎?”

　　“嗯。他們說是不放心我，非要我先現寫一個開頭出來看看。”

　　他轉身看去，好幾雙眼睛立刻躲開，一大群人乾咳著背對他，坐在位上望著投影屏，貌似還在專注地開會。

　　有些好笑地回過頭來，任宋演繼續對著手機說:“總之，我打算先拖著他們。我剛剛突然想到，任何和《Star World》有關的創作行為或許都會影響到你……”

　　男人講著話，突然挺困惑地皺了皺眉。

　　他把手機拿到眼前，分明通話計時還在進行，但電話那頭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個?作家?怎麽不說話……”

　　“允兒！”

　　一隻手冷不丁拍在林允兒肩上，嚇得她拿著手機回頭一看，睜大的雙眼之中，瞳孔頓時擴大許多。

　　“怎麽了?我嚇到你了嗎?”抱著一大堆衣服的助理見她這副反應，“我在後面叫了你好幾聲，所以才……”

　　“呀呀，大家都準備好了沒有?”

　　又有人行色匆匆地闖進這間待機室裡來。

　　“外面的人員已經在催了，人家還等著我們開場表演結束之後開始比賽呢。”

　　金敏珍抬手點著表，然後就一眼看見在場最為與眾不同的林允兒，無奈地從旁邊的人手上拿過一件號碼為“7”的粉色T恤球衣，趕緊塞到林允兒懷裡。

　　“還愣著幹嘛?之後的行程不打算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