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稅，是一門古老的技藝。

　　古今中外不同時代，如何順利地收稅，一直是各方老爺的心頭大事。

　　不同的國家，稅收的本質各有差異。

　　但放在封建時期，稅收的本質很簡單，

　　弱勢群體給暴力團體交保護費，

　　暴力團體履行保護職能，以及一點點的管理職能。

　　這是一種利益交換，只不過雙方的‘交換’在某些方面是極端不對等的。

　　正因為極端的不對等，心智正常的弱勢群體(領民)，對暴力團體(貴族/教士)的收稅是天然抵觸的。

　　‘呸！我辛辛苦苦種出的糧食和賺來的錢，憑什麽要交給城堡裡的老爺?’

　　‘還不是因為，稅收官的身邊站著手持短劍的士兵！’

　　人都是有主觀能動性的，

　　當一個人不想給錢的時候，他會絞盡腦汁地去試圖捂緊錢包。

　　但是，若將思路逆轉一下的話。

　　人都是有主觀能動性的，

　　當一個人渴望花錢的時候，無人能阻擋他去投下硬幣。

　　如何達成?

　　欺詐嗎?洗腦嗎?

　　不不不，那樣太Low了。

　　真實、合理的利益交換，便足夠了。

　　比起對抗，

　　合作，永遠有著更長久的收益。

　　......

　　書房內，十支蠟燭奢侈地燃燒著，給領主老爺和管家提供了充足的照明。

　　初陽坐在書桌後，讀著一本厚書。

　　李迦束瞧了一眼，標題為《王國各領地的家族榮耀簡傳》。

　　而管家則是站在一旁，滿臉苦瓜相，雙手抱著一捆羊皮紙(帳冊)。

　　見魔鬼使者終於姍姍來遲，不等領主老爺抬頭，管家倒是搶先開口了。

　　“啊，我的使者大人呐，您總算來了。”管家阿托爾點頭哈腰，搬來一張椅子至書桌旁，請李迦束坐下。

　　初陽把書簽夾好，合上厚書，看向魔鬼，點頭致意道:“今天也辛苦您了，AC李大人。”

　　“咳，其實不是我找您有事，而是阿托爾覺得需要和您聊聊。”

　　初陽指了指管家，順便遞給魔鬼一杯蜂蜜水。

　　少年很聰明，知道遇到麻煩事情時，魔鬼會講很多話，進行一番分析，為自己做出決策。

　　大概需要蜂蜜水潤潤嗓子。

　　“哦，阿托爾找我，什麽事情?”李迦束摘下面具，翹起二郎腿，接過茶杯，愜意地問道。

　　管家的苦瓜臉上，強擠出一絲‘尷尬且不失禮貌’的微笑。

　　“大人，是這樣的，我們家老爺在城堡重建一事上，全力支持您，您也是看在眼裡的。”

　　“嗯。”

　　“但是呢，咱們的領地不算富裕，前任領主老爺活著的時候，又懶得去增收新稅，而且還花了不少錢用於購買王國本土的稀有礦石......”

　　“趕緊說正題，少廢話。”

　　“大人！我們城堡的開銷猛漲，銀庫快空了，儲糧也岌岌可危！”管家的精神一震，大聲說道。

　　“哦，所以呢?”李迦束喝了一口蜂蜜水。

　　管家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年輕領主，又看了看愜意喝茶的魔鬼。

　　一咬牙，把手上的羊皮紙往桌上輕輕一拍。

　　“大人！老爺！我們得去增收新稅了！”

　　“不然咱們就要沒錢沒糧了！”

　　李迦束微微歎了一口氣。

　　這才3天，就快要沒錢沒糧了?

　　初陽啊初陽，

該是說你家領地實在太窮，　　還是說你父親一心沉迷煉金術，連民脂民膏都懶得搜刮?

　　基建還沒搞起來，生產活動尚未加速起來，內外雙循環的良性發展暫時無法起步。

　　戰略才邁出第一步，危機就來敲門了。

　　對於一個封建領主，此時該怎麽辦呢?

　　得收稅。

　　但是上個月才剛剛收過本季度的稅呀?

　　得增收新稅。

　　一般的封建領主大概會這麽想，

　　但李迦束不是封建領主，自己另有想法。

　　所謂危機，

　　危險與機遇並存。

　　“嗯，阿托爾，你先繼續說。”魔鬼翹著二郎腿，示意管家繼續他的表演。

　　留著小撮黑色胡子的中年管家，隨手從桌子上抽了一張羊皮紙，指著講道:“糧要收，錢也要收。”

　　“使者大人，我們買回那些奴隸花了一大筆錢，向手工匠人們購置各類器材又是一筆錢。啊，像是今天，大人您向城裡的石匠們訂購的300磅草木灰與50磅碎陶粒，那些貪心的石匠竟然要價1金幣又15銀幣，真是反了他們！呃......”

　　魔鬼瞪了一眼管家，鼻腔裡噴出一絲火苗。

　　“阿托爾，大批量的草木灰和碎陶粒，城堡這裡無法高效生產。只有鎮上的石匠們才知道，如何組織人手並快速高效地生產這些土木原料。”

　　“我手下施工隊的精力有限，讓他們學習打地基和加工木料製作結構件就已經佔用全天時間了。其它建築材料的生產，光靠城堡是不可能獨自包辦的，必須得依靠固斯城其他領民的生產工作。”

　　“如果我們不給錢，或者少給錢，城裡的石匠們肯定會消極怠工，延遲交貨，那我們的工期也就延誤了。”

　　“你看石匠們不爽，能怎麽辦呢?殺一兩個人震懾下?”

　　“沒了他們，原材料供應不上，項目就無法推進。”

　　初陽在一旁聽著，看向管家，眨了眨眼睛。

　　“而且，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賺出來的！”李迦束打了個響指，“那些銅板、銀幣、金子，你們堆在庫房裡不用，難道會自己生錢嗎?”

　　嗯，這個低魔封建世界中，銀行業因為環境因素而尚未發展起來，所以暫時沒有萬惡的錢生錢魔法。

　　“是是是，大人您說的對。”管家乾笑一聲，隨後繼續講道:“至於糧食，一下子多了83，哦不對，82張嘴......”

　　“大人您又堅持要求，給他們的三餐中加雞蛋、加香芹、加生薑。莊園的種植收獲也要時間，但庫房裡的小麥粉和蔬菜存量，怕是撐不了三周了。”

　　管家略帶抱怨的口氣說道。

　　與此同時，初陽從桌上的銀盤中，捏起一小塊奶酪，沾了蜂蜜，扔進嘴中。

　　嚼~嚼~嚼~

　　“那麽，阿托爾，你建議初陽怎麽做?以及叫我來的目的?”李迦束也取了一小塊奶酪，沾了蜂蜜享用。

　　管家一臉無奈地看著老爺和魔鬼。

　　“上個月剛收過本季度的人頭稅和農業稅，下一次收的話得兩個月後了。我們得臨時增收幾個新稅。”

　　管家又解釋了幾句，大概意思是，

　　如果城堡想要臨時增收新稅，

　　必須，

　　得請固斯城裡各行各業的話事人，來城堡和領主老爺一敘。

　　收稅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尤其是增收新稅，它不是領主老爺一拍腦袋，說收就能收上的。

　　不搞定那些話事人，

　　底下的人，可不就使勁兒逃稅抗稅，讓稅收官極難展開工作嗎?

　　帶著士兵，帶著刀劍，是能收上一些稅，但效果肯定不好。

　　如果各行各業的那些話事人，

　　不願意站在領主老爺這邊，不願意告訴稅收官‘自己手下人’的營收底細，不願意做‘自己手下人’的思想動員，

　　城堡怎麽展開稅收工作?

　　衝進民宅，拿走隨機數額的錢財與糧食，敢抵抗的人統統殺光麽?

　　權利的執行，需要一級一級，由上而下，自下而上，互相嵌套才可能完整執行成功。

　　初陽其實是無法直接管理領民的。

　　【城堡屬於初陽，但初陽不是城堡。】

　　“有沒有考慮過，提前收明年的人頭稅和農業稅?”李迦束出聲道。

　　“啊?”管家愣了下。

　　初陽咽下最後一塊奶酪，搖了搖頭，說道:“我其實有考慮過的，AC李大人。”

　　“但我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辦法。”

　　“若現在提前收了明年的稅，那到了明年的這個時候，城堡裡的積蓄萬一又不足了，怎麽辦?再收一次稅?如果收，那又變成了‘提前收明年的稅’，豈不是脫褲子放屁?”

　　“那會讓領民們怎麽看待我?”

　　管家諂媚道:“老爺，其實領民們怎麽看待您，並不重要，他們掀不起風浪的。”

　　“那我和王國本土的其他貴族有什麽區別?”初陽嘟囔道。

　　李迦束:“很好，至少你沒想著把稅提前收到90年後。”

　　初陽笑著搖了搖頭，“您的冷笑話還挺有趣。”

　　“哪個貴族這麽瘋，敢提前收完90年的稅呐?”

　　“領民們如果沒了活路，是真敢衝進城堡的。”

　　“我先前看這本《王國各領地的家族榮耀簡傳》，”初陽按了按桌上的厚書，對李迦束說道:“本土某幾個小貴族的家族，百年前的先祖是雇傭兵，就是靠鎮壓剿滅了幾批‘衝進城堡吊死領主’的叛民們，才獲得國王分封，晉升貴族的。”

　　魔鬼默默地點了點頭。

　　隨後，魔鬼看向管家，可怖的臉上露出曖昧不明的笑容。

　　“那麽，阿托爾，讓我猜猜看，把固斯城各行各業的話事人全部叫來城堡之後......”

　　“先是友好交流一番，喝喝酒，吃吃飯。”

　　“然後，大家夥兒一起集思廣益，想想看該如何......”

　　“巧立名目，統一口徑，等第二天中午，話事人繳稅捐款，便能讓領民跟著交糧交錢。”

　　“得手之後，話事人的糧錢如數奉還，領民的糧錢三七分帳。”

　　“對麽?”

　　李迦束站起身，走到窗邊，

　　赤色的魔瞳，靜靜地望著窗外夜空中的上弦月。

　　“哎，使者大人，您真是厲害！確實如此！”管家興奮地說道。

　　初陽看了看管家，又瞧了瞧魔鬼，沒出聲。

　　半晌，李迦束才緩緩轉過身，沉聲道:

　　“我們，不需要這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