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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面赤心打灰人》六十五. 特・色・大・鍋・飯(下)
四頭騾子在鞭子和蘿卜的共同作用下,吃力地拉著兩輛木板車,駛離了水泥路面,更加吃力地在凹凸泥濘的野路上前行。

 騾車慢悠悠地駛入了領主老爺的莊園,最終在地窖的大閘門前停下。

 四名農奴在士兵的吆喝下,急急忙忙放下手頭的農活,跑出田墾和雞舍, 來到地窖這邊卸貨搬運。

 騾車的木板上滿載著麻袋,鼓鼓囊囊,這些袋子中塞滿了卷心菜、鷹嘴豆、蘿卜。

 “咦?老爺這一次買的不是小麥粉?”有一名農奴在搬運袋子時,隨便碎碎念了一句。

 “興許......”另一名同村的農奴剛想順著話茬開聊,猝不及防挨了監工士兵的一鞭子。

 “別閑聊!趕緊乾活!”那名士兵板著臉罵了兩句,又‘啪!’地一聲往地面上抽了抽鞭子。

 凶神惡煞。

 四名農奴抿著嘴,暫時不敢閑聊了。沉默, 彎著腰, 把麻袋慢慢馱進地窖中。

 領主老爺、或城堡的人需要取用儲糧時, 必然得把這些麻袋再次運出地窖——由人馱著。

 也許,依舊是這四名農奴,

 又或許,將是新的四名農奴。

 不然誰來背負?

 老爺的士兵?城堡的仆役?未欠債的自耕農?固斯城內的小工小販?

 哎,換個角度想想:若一件苦差事,必須得由人來做。

 問題真的在於『誰來做』麽?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一種猜測啊:

 誰來做?這問題無關緊要,

 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是,『做事的人,待遇如何』?

 (警告!正能量濃度——)

 顯而易見,這是架空低魔西幻故事中最常見的舞台衝突,易於引出‘英雄挺身而出,為弱者打抱不平’的劇情!

 (——警報解除,請作者珍惜自己的寫作權利)

 咳咳,當然了,英雄沒有天然的,血統從無高貴的。

 那麽,農奴們的英雄在哪兒呢?

 在騾車旁邊, 站著一名‘城堡施工助理仆從’,他手持鵝毛筆與羊皮紙,原本正在仔細記錄各麻袋的稱重、物資類型、入庫時間,突然聽見鞭子的響聲,便側頭瞅了一眼士兵,又撇了一眼剛才挨了鞭子的那名農奴——身上一道紅痕,尚未破皮流血。

 “行了行了,你少抽兩鞭子。”

 他手中的鵝毛筆繼續書寫,同時大聲嚷道。

 顯然他在跟士兵說話。

 “萬一抽傷了,染上寒病死了,管家大人會不高興的。管家大人一不高興,和領主老爺一打報告,你兩個月的薪餉指不定就沒了。”

 農奴們沉默地、不快不慢地、微微喘氣地搬運著麻袋,在地窖門口進進出出。

 士兵聳了聳肩,

 “我控制住力度的,這活兒我很熟練的。”

 他對新來的‘同僚’說道,並指了指莊園一角的黃銅水鍾(利用水流的計時裝置),

 “如果我不抽打他們, 他們就會偷懶, 半小時能完成的工作拖拖拉拉一個小時才做好。”

 忠誠的士兵非常清楚, 自己的薪餉和地位是城堡給予的,而城堡的財富與威權是需要靠首領哈莫——領主老爺忠實的貼身護衛,同時也是士兵們的老大哥——以及每一位士兵共同的‘武力呵護’,才能榮耀且持久、持久且榮耀。

 什麽?你問士兵究竟是忠誠於首領哈莫,還是忠誠於初陽老爺?

 士兵們當然是首先忠誠於【城堡】啦!

 初陽的領地雖然窮(並且島上埋著某些危險的外星古董),但也有一些優勢。

 比如說:

 穩定,【城堡】非常的穩定。

 ‘退休山賊、士兵首領、貼身護衛’老哈莫,初陽的父親待他不薄,他待初陽也視如己出。因此,下克上狗血內鬥什麽的,已被踢出了劇本,觀眾無需擔心這方面的刀子。

 至於管家?

 初陽老爺和哈莫團練是一家人,管家能有啥想法?

 自然是‘既老實又忠誠’的老管家嘛!

 士兵們是護衛哈莫操練培養的。

 而上個月新招收的‘城堡施工助理仆從’(為了日後節省字數,簡稱為‘助理’),則服從管家阿托爾的調遣——名義上是如此,但實際上一直是某土木魔鬼在差使這幾名聰慧的助理。

 從固斯城民間選拔出的這幾名助理,不僅在學習能力方面是卷王(指某考試),更重要的是在三觀與心態方面,全員符合李迦束的‘黑幕’篩選限制。

 不傲慢、敏銳、仁慈、不聖母。

 (但首先,李迦束和初陽最重點關注的,還是學習能力的強弱,這是硬條件,要人才不要庸才,其次才篩選心性)

 莊園內,地窖的大閘門前。

 助理微微歎了一口氣,

 紙筆不停、杆秤不停、對話不停:

 “加快速度!半小時內搬完這兩板車,你們可以休息20分鍾,我順便給你們講講領主老爺最近新頒布的獎賞政策!”

 顯然他在跟農奴說話。

 “自由農戶的村子是第一批領賞的,你們債務農戶的村子在兩周後也有望領賞,包工頭大人說的,你們會是第二批!”

 聽到‘領賞’這個詞,四名農奴先是一愣,然後使出了八分力氣,微微加快了麻袋的搬運速度。

 士兵一看這四名農奴開始賣力乾活了,便暫時不再往地面上、或人的身上抽響鞭了。

 “真的?這些農夫都欠著城堡的債,老爺還賞賜他們?”皮鞭掛回腰間,士兵對助理問道。

 “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助理簡單答覆了一句,繼續忙著手頭的稱量、記錄工作。

 水鍾是沒有聲響的,並且它的精準度不如發條鍾。

 但劣勢有時不一定是壞事,水鍾的壓迫感比發條鍾要‘模糊’不少。

 “還差10分鍾就半小時了,加快速度!如果超時,你們的休息時間也減少!”

 “超時10分鍾,你們就沒必要休息了!領賞的事情,你們自己找別人去問!”

 助理對農奴們大聲催促。

 監工的士兵瞥了一眼‘新同僚’的背影,心中吐槽道:

 好家夥,

 我僅是拿鞭子抽人,

 你更狠,直接威脅不給休息。

 四名農奴咬咬牙,終於使出了十分力氣,把板車上剩余的麻袋,加速搬進地窖內的對應庫房。

 貨物搬完了,人也都喘著熱汽,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用破舊的棉布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黃銅水鍾始終是那麽的冰冷,水面上的浮標指示著流逝的時間,大約是37分鍾?

 水鍾不如發條鍾準,發條鍾不如電子鍾準,電子鍾不如打卡機準。

 士兵瞅了瞅莊園一角的黃銅水鍾,看向助理。

 助理僅僅撇了一眼那座冰冷沉默的時鍾。

 “你們原地休息15分鍾,然後回雞舍乾活。”

 他下了定論。

 至於農奴們究竟有沒有超時?

 我不知道,打卡機知道。

 咳咳,總之在科學技術尚不發達的封建時代,【人治】自然是顯著的管理特色。

 士兵搬來了一木桶的涼開水——領主老爺的旨意,現在莊園裡的水甕,儲存的都是燒開過的井水——讓大汗淋漓的農奴們補充點水分。

 (嚴格來說,劇烈運動後不宜喝涼水。但物質條件匱乏的時代背景下,要啥自行車?)

 坐在泥土地上的四人連忙起身,領了木碗,想要舀水解渴。

 “等一下。”助理收拾好了杆秤、稱重砝碼、紙筆,走到了四人身旁。

 四人縮了縮脖子,其中一人不安地問道:“大人?”

 助理從腰包內,取出一小袋海鹽,以及一小袋赤砂糖。

 接著,大約十幾克的海鹽與赤砂糖,在助理雙手的抖動之中,撒入了水桶之中。

 他把倆小袋子藏回腰包中——鹽還算便宜,糖非常昂貴——接著對處於懵逼狀態的四人講道:

 “老爺說了,只要你們認真工作,城堡就能富庶起來。”

 “只要城堡富庶了,老爺就能賞賜你們更多的糖與鹽。”

 四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趕忙用木碗舀水,珍重且饑渴地啜著那一絲絲微弱的甜與鹹。

 “謝謝老爺!嚕嘖嘖嘖......(啜水聲)”x4。

 對於島上的農奴和自耕農而言,平時唯一能嘗到的調味料,除了海鹽與醃鹵汁,也就還有酸澀的野漿果可以偶爾嘗嘗。

 像赤砂糖的純純甜味,對於他們而言,那真的是一年嘗一次,一次記一年。

 助理自己也舀了一小碗,喝了一口,醞釀了片刻情緒。

 隨後他開口道:“哎,你們剛才搬運的那些卷心菜、鷹嘴豆、蘿卜,並不是領主老爺購買的。”

 啜著糖鹽水的四人:“?”

 助理:“老爺讓自由農戶的村莊,把各家各戶儲藏在地窖、庫房裡的糧食——除了小麥粉——統統上繳,禁止私藏。”

 “以後地裡種出的糧食也都一樣。除了小麥,統統上繳給城堡。”

 “收上來的物資,大部分都儲藏在城堡裡了。城堡的庫房實在塞不下,這才運了兩板車存放到莊園的大地窖裡。”

 助理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解釋道。

 “噗!”x4。

 “咳咳......”有人嗆了一口,然後擦了擦嘴,驚訝道:“村裡的自由農戶,沒反......呃,沒鬧事?”

 農奴聽了都直呼‘嚇人’。

 聽起來確實屑,但也算不上特別屑。

 畢竟固斯城外的自耕農村莊,最大的產業是畜牧農場,其次是經濟類農作物(譬如棉麻),最後才是主副糧食、蔬菜、水果的種植。

 而領主老爺和某魔鬼的新政策,強製收繳的僅是自耕農村莊產出的副糧與蔬菜。

 當然了,【強製收繳】這種政策聽起來確實很屑、很暴君——但城堡也給出了對應的補償,以及配套的相關政策!

 舉個例子:自耕農傑克的家庭,(在這個月)向城堡上繳了20斤卷心菜、20斤豌豆、10斤蘿卜。那麽經過【內部換算】,城堡會一次性給傑克的家庭發放50銅幣、40張[食堂票]、3張[糖票]、2張[澡堂票]。

 (僅供參考,實際的【換算比例】與【票據種類】,以後文劇情為準)

 ([食堂票]的獲得來源不止此一種,參與指定的工作項目,也可以獲得複數的[食堂票])

 (更具體的說明,詳見下一章)

 試想:如果這50斤蔬菜,自耕農傑克自己帶到固斯城的集市上售賣,他能賣出多少錢呢?可能是2銀幣,可能是1銀幣,也可能市場行情不好,隻賣了40銅幣,剩余很多都賣不掉。

 賣不掉,能怎麽辦呢?

 嘗試賤賣。

 賤賣都沒人要買呢?

 自己家裡吃,或者喂牲畜吃。

 吃不完怎麽辦?

 爛掉,埋地裡當肥料,沒啥辦法。

 哎,小農經濟。

 總之,在傳令兵向村民宣讀了初陽的手諭——由李迦束撰寫政策細則與政策解讀——自耕農村莊確實發生了小小的一陣騷動。

 村民們自己內部討論了半天。

 最後......

 雖然,村民們很不爽,感覺領主老爺開始變的貪婪了。

 但是,仔細想想,自己似乎也不算虧——只要那些[票據]能夠順利使用,領主老爺願意守信用,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這個新政策。

 而且、似乎、好像、如果沒理解錯的話,城堡即將發行的那些[票據],是允許私人之間互相交易的......

 (對,自耕農傑克可以把自己的[票據]出售給別人!允許民間交易!)

 某些思路靈活的村民立刻就想到了:

 我可以把用不掉的(或節省下來的)[糖票]、[布票]、[澡堂票]、[食堂票]便宜賣給固斯城裡的居民啊!

 ......

 莊園內,

 助理講解了十幾分鍾,把自耕農村莊在近幾日的變化,像是奇聞故事一般,慢慢講述完畢。

 四名農奴一邊愣愣地啜著糖鹽水,一邊癡癡地聽著助理所描述的‘神奇政策’。

 “老爺說了,”

 “老爺還說——”

 “——盡管你們、以及你們的祖輩,欠了城堡許多債務......”

 “但不要絕望!因為這些債務,其實是你們未來的福報!”

 農奴們:?

 助理繼續宣講道:

 “咱們的領主老爺和包工頭大人,正在開發島嶼。”

 “島上未來的新產業——當然都是屬於老爺的財產——將會優先讓你們來打理!”

 “因為你們欠著老爺大量債務,所以城堡會優先挑選你們去負責辦事乾活!”

 有一名農奴,勇敢且膽怯地舉起手,疑惑道:

 “大人,我,我不是很明白,這為什麽會是......我們以後的......福報?”

 提問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的‘福報’一詞幾乎是輕若蚊蟲,生怕觸怒眼前的這位‘助理大人’。

 另三人也同樣疑惑。

 日後要他們去做新產業的雜活累活,這聽起來和‘福報’有半毛錢的關系嗎!?

 還是說,對於‘福報’這個詞的語義,領主老爺和咱們四人的理解有差異!?

 助理笑了笑,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黃銅水鍾。

 浮標的高度,提示著時間已至60分鍾。

 “領主老爺與包工頭老爺,讓你們入住了新屋子,對不對?”助理問道。

 農奴們紛紛點頭,水泥屋子盡管有些悶,但整體環境比以前的破木屋要好上太多了。

 “這就是‘福報’呀!領主老爺和包工頭老爺,大發慈悲改善你們的生活,這樣你們就能更好地乾活,幫老爺打理新產業的活計。”

 “老爺的新產業由你們打理好了——其他人還沒這福分,你們這些債務農戶才是【最優先的勞動人選】,老爺更信任你們——城堡富庶了,你們的生活就能繼續改善。”

 “不勞動,無獎賞。”

 “你們欠著債務,城堡優先讓你們勞動,自然也會優先獎賞你們!”

 “優先度,懂麽?無債的外人往後靠,欠債的自己人優先上。”

 農奴們一聽......

 盡管,感覺某些細節不太對勁,

 但整體聽下來,又似乎確實沒啥毛病?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耶!

 “好了好了, 休息時間結束,我們開始下一輪工作。”助理催促了幾句,很快就帶著四名農奴,前往了雞舍,開始下一輪的勞動。

 士兵矗在原地,先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皮鞭,又看了看地上的木桶。

 加了鹽與糖、既鹹又甜的涼開水,已被農奴們喝乾淨了。

 士兵矗在原地,

 他打了一個寒顫。

 不敢再多想些什麽,士兵拎走了空空如也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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