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
潼關城。
帥帳裡絲毫沒有覺得溫暖一些。
那些沉默不語的將領們,都安靜的蹲在旁邊,不發一語。
而居中的金甲男子一臉的冷酷,兩道劍眉更顯得他英氣不凡。
“爾等,都還沒明白過來嗎?”
下面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之中又夾雜著一絲無奈。
卻又齊聲回稟道:“末將駑鈍,請大帥恕罪!”
金甲男子一聲苦笑,擺擺手:“罷了,都去吧。”
“今日,是某和眾位相處最後一日。前路漫漫,眾位好之為之吧。”
“大帥!不可啊!”下面一個黑臉漢子急忙站起來:“我等誓死拱衛大帥!”
…
“下去,戰備吧。”
在眾將領盔甲碰撞聲中,一道一道的身影離開了帥帳。
忽的就安靜了下來,金甲男子閉上眼睛,長歎了一口氣,忽然出聲道:
“嵐鋒,你看看,咱們手下就是這麽些狗東西。你說,我們還有希望嗎?”
從帥帳的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緩緩走出一道白影,白逸雲也不說話,“哐”一聲蹲了下來,手中的長劍連著劍鞘輕松的插在了地上。
“天下糜爛,百姓從賊,皆因饑餓。”
金甲男子的身體似乎一下子就委頓了下去。
“百姓饑餓,皆因無地可耕。”
他慢慢的摘下頭盔,虎目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義雲啊,你知道什麽是人心嗎?”
白逸雲沉默中,腦海中卻回憶中和金甲男子相處的一點一滴。
那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孩子,變成一個好勇鬥狠的青年,到後來變成一名白袍小將。
終於,自己最後變成了一名英武的軍人。
“人心啊!”金甲男子大呼起來:“人心就是糧食!人心就是源源不斷的兵員!人心就是王朝的根基!”
白逸雲眸光一凝:“大帥!”
“呵呵,我..我沒事。”金甲笑了一聲:“你看看這幫狗東西都做的什麽事。”
“霸佔耕田,搶奪糧食,淫辱婦人,天下的惡事都被他們乾淨了,我…我卻無可奈何。”
金甲男人終於支撐不住,猛的一下摔在地上,王義雲趕緊翻身而上,將金甲扶了起來。
“嵐鋒啊,咱們沒路了啊。”金甲男子長歎一聲:“明日,將是我最後一戰,你…”
“願隨大帥赴死!”
….
哭喊聲,衝殺的聲音。
還有火槍和大炮的震鳴,讓整個土地不斷翻騰。
奏響了一曲血與火的狀歌。
白逸雲的身上和臉上,全是豔紅的鮮血,一身白袍,已經完全塗成了一件血衣。他隻覺得自己的臉頰紅辣辣的痛,揮舞著手中的劍麻木的收割著一條條的生命。
無需同情,也不用悲哀,其實戰場裡的人都明白,他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幽冥。
白逸雲深呼了一口氣,定定的凝視著遠方,在內氣的灌注下,手中的長劍一聲龍吟。就像是捉摸不定的清風,當白逸雲轉身立劍的時候,一個強壯的武將已經捂著胸口的空洞倒在了地上。
白逸雲有些擔心的望著後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穿著黃衫的叛軍好像越來越多,那一座帥帳,就像是快要被淹沒在洪水中的山石,搖搖欲墜。
不知道是不是火槍和大炮的原因,戰場上的煙霧越來越濃,後方的情況越來越模糊。
他咬咬牙,正要向那邊衝去,忽然心中猛然一跳。
他反應極快的一個翻滾,掉到旁邊的泥溝,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不遠處竟然立著一匹雄俊的黑馬。
而黑馬上的男子一身黑漆漆的盔甲,手中的長刀閃著寒光。
那人甚至連臉都包裹在嚴實的盔甲中,隻留下一雙冰冷的眸子注視著白逸雲。
白逸雲忽然有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比被猛獸盯上的感覺更加難受。甚至連身上都有了一種陰寒的感覺,連周身的毛孔都刺刺的回應著疼痛。
那黑馬男子就那麽靜靜的立者,似乎也沒有動手的打算。而白逸雲知道,如果自己敢動,那麽自己一定會輸。而且會死的很慘。
這是一種直覺。
白逸雲已經努力在控制自己心中的煩躁了,甚至可以聽見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卻還是免不了一種想要衝上去的感覺,或者,是想逃?
不,不可能。
我,白逸雲。就算死,也要…
白逸雲的眼前忽然一亮,一抹劍光刺激得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一股劇痛忽然襲來。他甚至看到了眼前噴湧的鮮血!
我,中劍了?
當他意識到時,這才發現自己胸膛上一道巨大的傷口。
他渾身發冷,怎麽會?我連他怎麽出劍都沒看到?
我….
他倒下了。
冰冷的土地給他的身體反饋著無情的事實。
黑馬男人卻似乎沒有任何戰勝敵人的喜悅。
他又若無其事的揮出一道劍光,不遠處的一具身體猛然被這道劍氣炸裂開來,化成漫天血雨。
他騎著那匹俊美的黑馬,噠噠噠的優雅小跑著,至上而下的俯瞰著白逸雲,就像是在看一隻螞蟻。
許久,他嗤笑一聲,聲音嘶啞而醜陋。
轉過身,開始向前走。
而白逸雲,卻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
黑馬男子轉頭,有些驚訝。
而白逸雲的瞳孔卻完全變成了灰白。
他的皮膚似乎已經流盡了鮮血,顯出一種詭異而病態的白色。
白逸雲輕輕的舉起了他的劍。
劍尖對著那黑馬男子,甚至有些微微顫抖。
那黑馬男人皺皺眉,冷冷的看著白逸雲。
白逸雲忽然笑了,如同一陣春風,連戰場上的煙火氣似乎都被吹飛了幾分。
他喉結蠕動著,艱難的發出了乾澀而嘶啞的聲音。
“蒼旻…”
一霎,一道劍光如同要破開蒼穹。
黑馬人楞神之間,那道劍光卻已經切開他的盔甲,深入骨肉。
嗤的一聲輕響。 那黑馬和黑甲男子被切開了兩半,推金倒柱的趟在了白逸雲的腳下。
白逸雲抿抿嘴,卻再也沒有說出完整的一個字。
那個萬軍從中的白袍小將,裹著敵人的血衣,終究埋於這片深邃的土壤。
天際間,似乎有小雨紛紛揚揚的落下。
落在這血肉交匯的血壤。
…
悶…
好悶…
白逸雲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什麽壓著。
好重,好重。
他調轉內息,努力的頂了頂。
壓著自己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他隻好靜靜的積蓄力量,最後猛然衝開!
一道刺眼的陽光刹那刺進白逸雲的眼睛。
他用力的翻身坐起,努力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我?我還活著?
他趕緊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口,卻發現自己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疤痕。
而除此之外,好像,沒什麽?
他扭扭脖子,活動了下身體,全身上下都發出一股劈劈啪啪的聲響。
才幾下功夫,他竟然覺得自己腹中饑腸轆轆。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慌忙四下尋找,而那把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長劍竟然無影無蹤。
他站起來,向著自己記憶中帥帳的方向走去,卻發現這竟然是一片松林?
記憶中,好像沒這樣的地方啊?
他正想休息下,瞳孔卻猛的一縮。渾身汗毛豎立。
那是一隻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巨獸,全身閃耀著鋼鐵的寒光,呼嘯著在山下肆意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