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勞累一天了，這剛回來又要去哪啊?”一個聲音說道。

　　杜暢正在窩棚的木欄上摔打鞋上的淤泥。

　　他頭也不抬的說:“沒看到下雪了嗎?還有不少人窩棚都沒有呢，我的去看看。”

　　“將軍辛苦。”

　　“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今晚要在野地露宿的鄉親們。”杜暢邊說邊抬起頭，和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耳熟。

　　“大人，您怎麽來了。”看到來人，杜暢嚇了一跳。

　　因為他看到薑軒帶著周大站在不遠處，笑盈盈的看著他。

　　“來看看，就像你說的，現在還有不少鄉親連窩棚也沒有，我這心裡也是著急啊。”薑軒走到近前說道。

　　“屬下無能。”杜暢低頭說道。

　　“不怪你，沒人沒錢，確實難辦，我來的時候看到青壯很少，人被徐凌他們挑走了?”薑軒拍拍杜暢的肩膀說道。

　　“徐郡尉的兵源從軍中選拔，是雷都尉，屬下只有五百軍士，這大批青壯聚集在一起，不好控制，是我主動請雷都尉提前來征兵的，也能給這裡省點口糧。”杜暢把鞋穿上說道。

　　“哦，怎麽選的啊，這麽快。”薑軒一路走一路觀察，這才幾天啊，至少上千青壯被征走了。

　　“雷都尉的人把條件貼出來，然後讓這些青壯立馬開跑，前八百跑到軍營的留下，並且給家中雙倍糧補，呼啦一下跑了一兩千人，現在估計還有幾百沒回來的。”杜暢躬身回答。

　　“哦，這樣啊，呵呵，這雷豹，怪不得你這還缺這麽些窩棚。”薑軒笑著說道。

　　“窩棚簡單，婦人也能乾，主要是缺少伐木工具，木材跟不上。”

　　“會解決的，崔老臨時抽調了一些裡正過來，到時候你分配一下，把我也分配進去，在這裡我是易裡正，那位是周裡正。”薑軒比劃了一下周大說道。

　　他是臨時起意隱瞞身份的，跑到這裡，就是想找個地方驗證一下工坊的可行性。

　　在他的設想中，不止要安置穩定這些流民，更有一個囊括周朝八道的貨運范圍，為此他早早就把皮四和崔文耀派了出去，為的就是提前布局。

　　如何利用流民這種集中起來的力量乾大事，這個布局重中之重就是工坊。

　　秀容縣的流民安置點最北面，距離潼關不足二百裡的一個山坳裡，這裡有四百多流民，基本上都是些老弱婦孺，他們的窩棚搭建的最少。

　　眼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陳祖壽歎了一口氣。

　　第一場雪不大，但是第二場雪就不遠了，這不止意味著他們要挨凍，還意味著能從山裡取得的食物會少很多。

　　郡裡安排他們這裡的易裡正也是個不靠譜的，自從到了這裡，沒事就湊到徐香蘭和陳嬸那些寡婦邊上，沒安什麽好心。

　　這其實就冤枉易裡正，也就是薑軒了。

　　工坊做什麽他心裡也不是很有譜，和那些寡婦走的近些也無非是想了解一下情況。

　　再有一點，就是他的私心了，他發現，和這些百姓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覺得和這個世界貼的更近。

　　老百姓們的煙火氣給了他一些真實感，對這種真實感是他迫切需要的，人，一旦安全了，吃飽了，總是有各種情感需求需要滿足。

　　這些流民沒有那麽多情感需要滿足，他們只要能生存就行，這要求很單一，很純粹，活在這種純粹中，對薑軒來說，是一種休息。

　　薑軒遠遠就看見陳祖壽了，雙手攏在袖中，

慢慢踱步過去。　　“陳伯，因何在此獨自歎氣啊。”薑軒笑著問道。

　　“裡正大人，兵荒馬亂，我等流離失所，衣食短缺，老朽不歎氣難道還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嗎?”陳祖壽對薑軒拱拱手說道。

　　“都過去了，這裡不久就會成為一個富足的村落，未來可期啊。”

　　“是易裡正你的未來可期，冬日裡這裡怕是會餓殍遍野，這裡的人沒有盼頭。”陳祖壽說完隨意的對著薑軒拱拱手，轉頭就走了。

　　薑軒對陳祖壽的態度不以為杵，他抖了抖袍袖，往趙嬸的窩棚走去。

　　“趙嬸，趙嬸，在家嗎?”薑軒在窩棚口還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下腳步喊道。

　　“在，易裡正啊，等等啊，我這就出來。”窩棚是那種幾個粗木棍搭個架子，周圍鋪蓋著寬樹葉，樹葉外面糊上連成一大塊的苔蘚皮，沒有一人高，進出需要把腰彎的很低。

　　趙嬸年紀也不大，四十出頭，個子不高，雖然看上去很瘦，但是手上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的。

　　趙嬸明顯進出習慣了，就看她貓著腰一拱就出來了，動作幹練輕巧。

　　薑軒看趙嬸出來了，這才走了過去，這個趙嬸是個寡婦，無兒無女。

　　一開口卻像是炒豆般劈裡啪啦:“哎呀呀，易裡正，今天找我什麽事情啊，你都看見我這個破窩棚了，那有什麽過日子必須有的東西，我告訴你啊，只有糧食是不能少的，別的不管少什麽都能活，草民草民，命比草賤。”

　　薑軒笑笑:“總有些東西是一定要的，比如說針，針你總需要吧。”

　　“針?還真需要，不過我用這個也行。”趙嬸從衣服上拔出一根小骨刺，晃了晃說道。

　　“呵呵，趙嬸，你這個針能用幾次?用壞了再找一根容易嗎?”

　　“不容易，我這根是鳥身上的，這種鳥還不好抓，抓找了也不好取，取下了也抗用，別說皮子了，布硬一點都容易折尖。”趙嬸小心的把骨針別回衣服上說道。

　　薑軒表情一滯，隨即他明白了，趙嬸這個狀態不具備可參考性，隨即釋然。

　　“郡裡發下來一些鐵器，趙嬸幫我召集大夥，咱們商量一下怎麽用吧。”薑軒笑笑說道。

　　人手召集很快，四百多人，兩個裡正，易裡正和周裡正都到了。

　　每個人都盯著那些鐵鋸，斧頭看，有了這些就意味著房子。

　　人群開始往前湊，薑軒看看周大，周大蹭一下跳上個大石頭:“鄉親們，郡守大人對大夥的境遇感同身受，特意在軍士們鎧甲都不齊全的情況下，遣人送來鐵器，我們這就要放手大乾，給自己建設一個新家園，在這之前，怎麽分配是不是聽我說說啊。”

　　“周裡正，這沒什麽可說的，咱們伐木頭還不會嗎?搭房子還不會嗎?你把那個鋸子和斧頭給我，十天，只要十天我就搭個漂亮房子給你看看。”說話的叫三癩子。

　　這個三癩子年紀不大，也就十六七，一頭的膿包，瘦的像個猴子，無父無母，平時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在流民裡，並不怎麽受人待見。

　　“你十天，他十天，鐵器就這麽些，等大夥都建成房子，那要等到承業二年的春天了吧。”周大看了一眼三癩子，提高聲音說道。

　　“那怎麽著，那就七天，反正我要先用，我身子骨弱，挨不了凍。”三癩子梗著脖子喊。

　　“三癩子，就憑你，七天也就搭個窩棚，說好了，你要先用，我陳家人不會幫忙的，讓我陳家先用，用完了我出兩個人幫你蓋房。”陳祖壽拄著一根木棍出來說道。

　　“喲，您看，這多好商量啊，您發話了就好使，什麽時候不是先緊著您陳家啊，誰叫您家裡人多呢。

　　我們這種孤苦無依的還沒那點自知之明嗎?您放心，別說我，就是二位裡正也得聽您的。”三癩子嬉皮笑臉地說道。

　　“混帳， 都是落了難的，我陳家什麽時候仗勢欺人過?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挑撥離間。

　　我陳家七八口人只要兩間房，六天，六天就把鐵器還回去，誰用的快誰先用，是這個道理吧周裡正。”陳祖壽敦著木棍數落三癩子，然後又對著周大說道。

　　從三癩子跳出來開始，周大也不說話了，雙手隴在袖子裡笑嘻嘻的看著。

　　直到陳祖壽問他，他才不緊不慢的說道:“我這裡有個章程，大家按照我說的辦，六天內，四十間帶內外隔室的房子就能建成，六天內大家擠擠就都不會挨凍。

　　半個月內，我保證大家都會有自己的房子。”說完周大還對著空氣用力揮了一下拳頭。

　　流民們一片嘩然，六天四十間，半個月每家一間，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周裡正，你是沒乾過活吧，這蓋房子不是把木頭伐下來就完事，要挑合適的，你知道一根能當主梁的木材要多粗嗎?

　　砍下來不是馬上能用的，就算不烘乾，修整成型總要的吧，搭建的門窗屋瓦一應俱全還不算完，能住人怎麽也得保暖隔熱吧，還需要炕灶完備，六天四十間?哼哼。”一個老漢盯著周大嚷道。

　　“我不會挨凍，但是我心疼你們挨凍。”周大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就六天，這六天你們都聽我和易裡正的，如果六天后沒有十間房。”周大說到這裡一擼袖子，漏出了左邊胳膊:“這條臂膀卸了給你們加餐。”

　　薑軒搖搖頭，心說:這戲癮又上來了，讓你把規矩說了，沒讓你演卸胳膊的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