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森一直對敵軍以這麽少的人數和他硬抗,持懷疑態度。
他認為敵軍定是有什麽後手,所以他才不惜代價施壓,逼出敵軍的底牌。
現在看來,這些瘋馬就是敵軍的後手。
所以,這個時候譚森反到長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化作淡淡白霧,在凌晨的涼夜裡若隱若現,還沒消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腳步聲有些不對勁,來的過於快一些了,也過於輕巧了,不仔細聽都聽不到。
譚森豁然回頭,一把長刀近在眼前。
刀勢太急,譚森自知躲不開,不過也沒慌,他微微側身,用胸前的硬甲卸力,準備接了這一下,再尋機反擊。
可哪想到這一刀貼著他的胸甲,劃到肩甲處,直接挑斷了他甲胄的皮繩。
整塊胸甲嘩啦一沉,影響了譚森的動作。
長刀並沒回抽,挑完皮繩就一個上挑,刀鋒離他的咽喉不遠了。
譚森驚的怪叫一聲,往後一仰,眼看著三指寬的刀身貼著鼻子掃過。
譚森仰的太猛,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倒去。
持刀人剛要追擊,卻被倒了一半的譚森一腳踢在手腕上。
這一腳借了自身的重量,直接把長刀踢飛。
來人也往後退了半步,就這半步給了譚森兩個親兵機會。
他們一個擋在譚森前面,一個照著來人當頭一刀。
來人橫跳一步,反手就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在這個親兵脖子上。
親兵哼都沒哼就癱軟下去了。
護在譚森前面的親兵,眼看著戰友倒下,也沒含糊,一矮身子,腰刀橫掃來人的腰腹,這一刀與其說是奔著殺敵去的,不如說是奔著逼退敵人去的。
來人是個黑瘦漢子,他正是炵戟,開戰以後,他就隱匿起來,等的就是這一刻。
此時,當然不會被人輕易逼退,他猛的彎腰,比親兵更矮下身子,貓著腰一個前撲,任由親兵的腰刀從他後背掠過,匕首輕巧的找到這個親兵左側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中間的縫隙,插了進去。
第二個親兵也無聲的倒下了。
接連兩個親兵用生命給譚森爭取了時間。
譚森利用這個時間,翻身撞爛了護欄,摔到樓下,樓下是他成建制的黑甲兵。
“哈哈哈,就這些手段嗎,就地集結,跟我上。”譚森大笑著指揮軍士,準備對敵軍發起最後的攻擊。
至於酒樓上的刺客,他看都沒看,刺客失去了出其不意,自有軍士去收拾他。
現在他自認為已經逼出敵軍所有底牌了,可以放手一搏了。
在譚森親自督促下,身邊的黑甲兵快速組成攻擊隊列。
他們踏著整齊的腳步,步步逼近,接替了阻止敵軍追兵的親衛隊。
再次殺回那條被鮮血和屍體堆滿的長街。
薑軒眼看著黑甲兵在譚森的親自帶領下開始了反殺。
也看到了杜暢帶著幾十個沒了馬的騎士,放棄了兩翼的防禦前去幫助雷豹。
奈何比例懸殊,在譚森的率領下,黑甲兵重燃士氣,殺的自己這邊節節敗退。
薑軒長呼一口氣,拔起身側的一個火把,扔進了城樓,那裡提前放了引燃物,火光洶洶中薑軒抽出自己的腰刀。
沉默著,薑軒沉默著但是堅決的往前線走。
他的身後也開始匯聚一些傷兵,散兵。
經過皮四身邊的時候,皮四發出一聲大喊,在他身前衝入敵軍。
薑軒看皮四突的有些靠前,失去了身側的防禦。
他也大喊了一聲,揮刀衝了上去,雷豹也開始大喊,整個隊伍都開始呐喊著跟隨薑軒衝殺。
老兵在戰場上很少高喊,這樣會無謂的消耗氣力,也不會持久,但薑軒的隊伍談不上什麽持久了,他們的呐喊鼓足了他們最後的能量。
“殺,殺,給我殺,殺了那個領頭的官升三級,賞周幣百枚。”譚森再次許下重賞,並帶頭惡狠狠的衝上。
血戰,殘酷的血戰,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斷肢殘垣刺激著每一個人,雙方都瘋狂的像野獸一樣恨不得撕咬對方。
不同的是薑軒這邊是不足一百人的疲兵,傷兵。
而對方還有八百多人,雖說大多是不那麽精銳的戍衛,雖說他們之前親眼見過己方慘重的傷亡。
但是人數懸殊的對比,給了他們巨大的心理優勢,重賞給了他們巨大的激勵,加上譚森的身先士卒,一時間士氣如虹。
戰局眼看著開始不可逆的傾斜,天色也開始微微發亮。
譚森嘴角上揚,勝利越是來之不易,越是讓人欣喜若狂。
他決定了,這場戰役之後,他會厚葬這些敵軍,因為他們值得尊重。
如果可以,他想和敵軍首領,喝一杯,聊幾句,給他一個體面的死法。
想到這裡,他慢了下來,讓軍士們去爭奪戰功吧,後面的戰鬥不需要他了,身邊的親兵機靈的找來一把椅子。
譚森一屁股坐了上去,戰刀橫在膝蓋上,第一縷陽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結束了,戰前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如此殘酷的血戰,結束了。
耳邊傳來巨大的嘈雜聲音,譚森心裡暗罵:這些兔崽子,慶祝勝利的方式真他娘的粗糙。
“縣尉,縣尉,你快看。”親兵的呼喊卻打亂了譚森的思緒。
譚森聽出親衛的聲音不對,沒有勝利的喜悅,反到是焦急中夾著一絲恐懼。
譚森猛的睜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親兵扭曲的臉,然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晨光裡,他們的後方,一個赤裸上身的精壯少年,輪著一根手腕粗的大扁擔。
這個少年在他後面的隊伍裡如入無人之境,扁擔夠得著黑甲兵不是被他一棍打碎腦袋,就是被掃飛出去。
這個少年身後還跟著二三百漁夫打扮的軍士,個個凶狠,人人殘暴,殺氣衝天。
精壯少年聲若洪鍾,邊走邊殺人,口中還高喊:“三哥,老四來啦,你怎麽才燒城門樓子啊,三哥,你在那裡啊,三哥,三哥。”
譚森眼看著自己的部下被摧枯拉朽般擊潰,他頭腦一陣眩暈。
穩了穩身子,眼眶通紅的譚森,舉起戰刀:“親兵隊,跟我上,他們人不多,翻不了浪。”
話音未落,一股寒風吹來,譚森覺得這股寒風冷的刺骨,尤其是脖子,骨縫都被吹疼了。
他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卻驚奇的看到自己的身體從眼前閃過。
“完了。”這是譚森意識裡最後一句話。
因為他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是那個在酒樓偷襲他的人。
炵戟穿著黑甲兵的盔甲,亂軍之中,他一直遊離在譚森附近,趁著譚森的親衛慌亂,注意力被後面伏兵吸引的時候,一刀砍下了譚森的腦袋。
眼看著譚森人頭飛了出去,炵戟不動如山,喝令譚森的親兵:“速速投降,保爾等不死。”
譚森的親兵都愣在原地,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精壯少年從他們身邊大踏步走過。
看到炵戟,面露不屑:“吃裡扒外的東西。”隨手一扁擔掄過來。
炵戟看著棍子,心裡一驚,這一棍勢大力沉,看是隨手一掄,但是借了地勢,自己身後有人,左側有車,扁擔從右來,只能咬牙橫刀硬抗。
炵戟調動渾身肌肉,在刀和扁擔相交的時候還做了一個卸力動作,就是這樣,整個人飛出去,砸爛了左側菜販遺留的獨輪車。
精壯少年有些詫異的“咦”了一聲,看也不看就走了。
薑軒老遠就看見自己的四弟把炵戟掄飛了,抬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手還沒放下,就被薑峻一個熊抱抱住:“三哥,你沒事吧,怎麽這麽晚給我信號。”
“撒,撒手。”薑軒透不過氣, 掙扎喊了一句。
“啊呀,忘了。”薑峻急忙撒手。
薑軒照他腦袋拍了一下,轉身就跑去看炵戟,好在炵戟只是吐了一口血,人沒大事。
“三哥,這是你的人?穿著黑甲我認錯了,嘿嘿。”薑峻跟在薑軒後面,撓著後腦杓說道。
“能在俺的棍子下留條命,也算好漢子了。”薑峻扶起炵戟說道。
炵戟苦笑,也不知道用不用謝謝薑峻的誇獎。
薑軒笑笑,分別給二人做了介紹,這也算不打不相識。
譚森一死,黑甲兵在兩面夾擊的情況下紛紛投降。
招呼人照顧炵戟,薑軒就帶著薑峻接受戰俘,照料傷員。
地上蹲滿了黑甲兵,薑軒手下能動的都在戰場搜尋自己受傷的戰友。
只有一群人,沮喪的離開了戰場。
是杜暢他們,薑軒喊住他們,問他們去哪裡。
“大人,我們去找找戰馬,看看還能剩幾匹。”杜暢拱拱手和薑軒說道。
“不得已而為之,我會盡快給你們都配上良駒。”薑軒安慰杜暢。
“大人,我懂,只是怎麽都要找找,盡盡心意,我家校尉大人即將進城,您也和他說一聲。”杜暢說完帶著手下就去找馬了。
薑軒聽說徐凌要進城,高興的往北門走去,他也知道徐凌那邊獲勝的情況了,這就打算去迎迎。
但是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讓徐凌到縣衙暫且休整,老四,跟我肅清譚森殘余勢力,免得他們起么蛾子。”薑軒分別和皮四、薑峻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