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頭領心裡明白,蔡謙活著,在蒲州他們都是座上客。
蔡謙死了,蒲州和弘農如果因此翻臉,那麽自己這些人就下場堪憂了。
現在,追上,殺掉這些悍匪也許能掙來一線生機。
薑軒這邊按照計劃分批撤離的,撤退路線也避開了匆匆趕來的戍衛。
很快,眾人就齊聚在他們租的小院。
“三郎,沒想到咱們真把這事做成了。”皮四興奮的眼光閃閃的說道。
薑軒笑笑,拍了拍皮四的肩膀:“清點人數了嗎?咱們折了多少兄弟?”
“咱們就回來了一半人,傷的兄弟們沒機會帶回來。”皮四神情一黯,低聲說道。
“三郎,先撤吧,那些兄弟我們找機會再救。”薑盛略顯焦急的說道,大家都知道,城中戍衛馬上就要趕來了。
“怎麽走?走得了?”薑軒搖搖頭,笑著反問薑盛。
“抓緊時間,沐浴更衣。”薑軒轉身就回到房裡,留下眾人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一盆水從頭澆下來,薑軒兩臂控制不住的抖動。
他急著進屋沐浴是因為他堅持不住了。
心情很複雜,有後怕,有慶幸,有恐懼,有亢奮,還有些說不清的情緒,讓他全身發抖。
兵器相撞的聲音還在腦中回蕩,刀子砍在肉中的手感還很清晰,倒在地上人的哀嚎還未離耳,蔡謙空洞的眼神閉目可見。
這還不是讓薑軒險些失控的全部原因,還有對接下來需要面對的未知恐懼。
通過徐凌把武器帶進城,自己創造機會讓炵戟完成了致命一擊,剩下的就要看事情能不能按照自己設計的方向走了。
自己能不能扛過彭虎的怒火,能不能有機會見到彭虎,能不能就此給長生湖解了圍,都要看董平這個伏筆起多大作用了。
想的很多,洗的很快,薑軒知道追兵不會給他太多時間,他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挑戰。
頭髮未乾,簡單扎了一個後髻,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長袍,腰上束了一根淺藍寬帶。
薑軒希望能以一個乾淨清爽的士子形象,見蒲州文武,最好能見到彭虎。
“三郎,咱們被圍了,有蔡謙的護衛,也有蒲州戍衛,咱們走不了。”皮四看薑軒出來,一個箭步靠過來說道。
“本來就沒打算走,事情隻完成一半,兄弟還因傷留下了一半,怎麽走?”薑軒緊了緊束腰帶,跨步上了廊架立柱,這樣能看到院牆外面。
果然是被圍了,而且是水泄不通,甚至周圍院落的屋頂背陂也安排了弓箭手。
正門戍衛還在集結,能看到蔡謙的護衛頭領也在,正在和一個帶兵的將左在說些什麽。
“放下武器,不要抵抗了。”薑軒跳下來,和圍過來的皮四他們說道。
看著紛紛放下武器的眾人,雖然這些都是薑家作為傳統將門,家生家養的家丁,也不禁感歎這些人對命令執行的堅決。
倒是炵戟略有猶疑,看到薑軒看他,把橫刀在手上轉了一個刀花才放到地上。
“有點不甘心。”炵戟吐了一口氣,才低聲說道。
薑軒點點頭,表示理解,但也沒和他說什麽,轉過頭吩咐皮四:“把門打開吧。”
蒲州郡,郡守府,三人成品字形跪坐在榻前。
當中一人正是郡守彭虎,陰沉著臉,低著頭,一隻手在轉著另一隻手上的大扳指,沉默不語。
“郡守,
事情既然不是您安排的,這也違背了您的初衷,那麽便請行霹靂手段,將刺客立即誅殺,然後遣使去弘農郡說明情況。”說話的是坐在彭虎左手對面的郡尉范德。 彭虎抬眼看了一眼范德,然後不置可否的又看了看另一邊的董平。
“然後呢?弘農郡簫永能捐棄前嫌,自此與我蒲州相安無事?”董平欠身問范德。
“我蒲州四鄰強盛,不能輕起刀兵,正該韜光養晦的時候,弘農簫永派蔡謙來此,也是示好。
要和我們成守望相助之勢,這薑家父子壞我們大事,要想平息簫永怒火,說不得要讓些利益才行。”范德皺皺眉頭,依然看著彭虎說道。
“這是這些時日蔡謙在郡尉府上勸說之詞吧。”董平依然欠著身語氣平靜地說道。
“你這是指責我與弘農私下勾連,做了他家說客?剛才你也說了,那個叫薑軒的之前還找過你,你是誰家說客?”范德轉頭怒視董平說道。
“我絕不是懷疑郡尉,薑軒找我也只是分析厲害,我什麽也沒有答應他,更不會想到他會如此行事。
我是想提醒郡尉,事已至此,只能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蔡謙在重重護衛之下,死在我們郡城,還是在赴宴的路上,我們已經不能取信於簫永了,守望相助是談不上了。
何況,陂、壟二縣本就可趁機取之,天若贈與,你若不取,必有後患,不如借著這個機會拿下陂、壟。”董平對著范德拱拱手,依然平靜地說道。
“我身為本郡郡尉,如何不知道陂、壟二縣的重要。
只是首開戰端,怕失了道義,落人口實,一旦引來戰事,給別人可乘之機啊,這薑軒真真該死。”范德往回靠了靠,沒有了激動之色,但還是憤憤不平的說道。
“薑軒該死,此時卻不能死了。”董平略轉身子對著彭虎說道。
“他怎麽就不能死,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死於戍衛之手了。”彭虎依然沒說話,還是范德哼了一聲說道。
“請郡守下令,活捉薑軒就好。
萬萬不能讓薑軒死於抓捕他的戍衛之手。
如今我們要取壟、陂二縣不難,牽製簫永不出兵奪回二縣,還需要長生湖薑瀲。
我們要的是二縣,而不是和弘農的戰事。”董平沒有接范德的話,依然對著彭虎說道。
終於,彭虎抬起頭,直視董平雙眼,但還是沒說話。
董平再次拱手,平靜的和彭虎對視,也沒有說話。
“來人。”彭虎出聲招呼門外侍衛。
“傳令,活捉薑軒。”彭虎對推門進來的侍衛吩咐。
“回郡守,剛剛傳來消息,薑軒棄械投降,正在被押往大牢的路上。”侍衛聽到吩咐回答道。
“這個薑軒是有恃無恐啊。”范德陰陽怪氣的說道。
“郡守,薑軒生死事小,二縣平穩掌控事大。”董平深深一稽首,沉聲說道。
彭虎轉著手裡的扳指,看看一臉不屑的范德,又看看面色略顯焦急的董平。
一個是本地豪紳出身的郡尉,一個是自己起於微末就跟隨的通判。
一個是榮辱富貴,都寄托在本郡土地上的豪紳代表。一個是身價前途,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老部屬。
這兩個人彭虎當然更信任董平。
何況他極其討厭,這段時間和蔡謙眉來眼去的那些郡內高職。
但是他更討厭薑軒這個蚍蜉一般的人物,竟然妄圖以勢裹挾自己達到目的。
“等一下提審薑軒,並給他略施懲戒,然後我會暗中支持他取的二縣,這樣既能控制二縣,又不失道義。”彭虎緩緩說道,並且擺擺手示意有話要講的范德稍等。
“范德,給你兩千兵馬,等薑軒和二縣守軍兩敗俱傷時,以平亂為名,給與誅殺,順勢佔了二縣。”彭虎交代范德的時候也擺擺手阻止了有話要講的董平。
“對外就說薑軒是死於壟、陂守軍手裡。”彭虎看著喜形於色的范德,和面色沉重的董平沉聲說道。
董平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薑軒手段狠辣果決,雖然稍有稚嫩,但是已經露出梟雄之姿了,這惶惶亂世,這種梟雄出世,必會生靈塗炭,留不得。”彭虎眼看著董平點了頭,但是還是遲疑,就再次說道。
三人都知道這麽做的好處,無論怎樣,也算達成共識, 就邊商量細節邊等著提審薑軒。
都是長於謀略,精於算計的人物。
很快,一張對蒲州郡怎麽看都有利,卻能造成薑軒萬劫不複的大網,就已經編制而成。
蒲州大牢,燭光如豆,昏黃陰暗。
炵戟抱著肩膀靠在牢房的粗柵欄上,閉眼假寐。
皮四,薑盛他們也都懶散的四下坐著。
這時候距離薑軒被提審走已經有大半天了。
突然,炵戟耳朵動了動,然後轉身趴在牢房的柵欄上往外看。
他的動作也引起了皮四他們的注意,也都湊了過來。
不一會嘩啦嘩啦的鐐銬聲音響起。
牢房的入口處出現一群影子,在差役的驅趕下,分別關在幾個牢房裡。
炵戟看清楚這些人是誰以後,嘴角翹了翹,再次轉身靠在柵欄上,繼續假寐。
倒是皮四一掌拍在柵欄上,激動的喊了一句:“成了。”
薑盛他們也面露喜色,因為他們都看出來,剛才被關進大牢的是蔡謙的侍衛那些人。
雖然知道成了,但是牢房裡,那個高高的小窗口投不進一絲陽光的時候,薑軒還是沒回來。
這不免讓皮四等人又開始擔心起來。
一直到午夜,監牢的大門才被再次打開,薑軒是被四個人抬進來。
“三郎,怎麽樣了?那裡受傷了。”皮四用力的往柵欄空隙裡擠,他著急看看薑軒的傷勢。
“哈哈,嘶~,沒事,三十軍棍換了個心想事成。”薑軒邊吸著冷氣邊哈哈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