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待分配”苦樂
三個月的實習生活一晃而過。轉眼間,我們已經走近了畢業時刻。
即將畢業的迷茫與煎熬是什麽滋味兒?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從學校的“書海”進入社會的“人海”,這個過程的忐忑,這個時刻的惶恐,明天我們將走向那裡?未來的路怎麽走?......沒在其中的人可能說我們很矯情,只有正在經歷的人才懂得,這是什麽樣的折磨!
剛進入大三,悠關畢業的各種模式已經開啟。
還是在大三上學期放暑假時,學校就己經安排我們在暑假期間準備撰寫畢業論文。這也是大學生活的最後一道“獨立作業”。在實習期間,根據輔導員提出的有關要求,我們一邊實習,一邊準備材料。實習結束,基本上完成了論文初稿。
恢復高考,是我們第一次參加的大考,其對人生的影響之大之深刻前所未有。大多數人都是和我一樣,歷經艱辛終於得到改變命運機會的幸運兒!都是經歷了最激烈的高考競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而即將到來的畢業分配,又是決定今後發展方向甚至是前途命運的定音一“錘”,希望與擔心交織,期盼與憂慮共存,個中滋味,他人豈能體檢得出來?
相比學業的沉重負荷,畢業之際的離愁別緒也令人揪心動容。親眼目睹過“76”屆工農兵學員的畢業場景,我感觸頗深。畢竟同窗共讀兩年多了,相同的經歷,相同的追求與夢想,使得我們“77級”的同學們格外珍視這段友誼。
我們“77級”大學生,是通過“自虐式”學習,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時脫穎而出考上大學的!是背誦著“攻城不怕堅,攻書莫畏難,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的勵志詩句,心裡呐喊著“人生能有幾次搏”的口號,讀完大學的!是懷著“以天下為己任”的報負,從“書海”中走進“人海”的!所以,社會上把我們“77級”、“78”級大學生稱為“金77”、“銀78”,不是沒有道理的!因而,我終生都將以“77級”為榮!
實習結束不久,我們接到輔導員的通知,要我們元旦期間返校,提交畢業論文,並拍照畢業合影。
這太令人高興啦!我們巴不得馬上就飛回學校去。兩年多的大學學習生活,已經對學校產生了深深的感情,真有點兒歸心似箭般的急切!
短暫的分別,使同學們的重逢顯得格外的熱烈。大家互相傾訴著離別之情,分享著各自實習的經歷。照相的時候,我們沒有佩戴“學士帽”那般的洋氣,也沒有光鮮亮麗的攝影背景,就是穿著普通且有點兒臃腫的隨身衣服。隨著照相機鎂光燈的閃爍,我們這個經過“大浪淘沙”後特色鮮明的群體,連同莊重樸實的教學樓,定格為一組組難忘的鏡頭……
照完了畢業合影,我們好像才猛地發現,真的到了畢業的這一天!未來的迷茫,別離的惆悵,青春的不知所往,都已經近在眼前了……
聽著周圍的同學們在那裡熱烈地談論著“明天”,我心中卻是五味雜陳……趁著大家都在熱鬧的當兒,我一人在校園裡踽踽獨行。暑假離校時還是盛夏季節,校園內花木繁茂,鬱鬱蔥蔥,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這才僅僅過去了幾個月時間,而今返校已是蕭瑟寒冬了。甬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樹葉大多凋零飄落,綠草如茵的操場上呈現一片枯黃……
不變的是,牆壁上那些極有鮮明時代感的牆報——“攻城不怕堅,攻書莫為難。
科學有險阻,苦戰能過關”!在那“激情燃燒的歲月”,這鏗鏘有力的詩句,洋溢著豪邁的激情,動人心弦,催人奮進,成為那個時代激勵我們發憤圖強,獻身祖國現代化建設的強大精神動力! 更引人注目的是,校園內出現了更多的年青而又陌生的面孔。雖然是在元旦假期間,但校園內人群熙來攘往,依然熱鬧。就在我們離校實習這段時間,又一屆新生入學了!他們“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年年,一代代,正是這些新鮮血液源源不斷的輸入,使我們的母校生機盎然,永葆青春!
我漫步走上學校門口的梅溪河堤。溪水汩汩流淌,垂柳落葉紛紛,別夢依稀,往事歷歷……郝岫雲如今在哪兒?我怎麽竟然和她產生了一樣的惆悵——對即將到來的分配,有美好的憧憬,有熱切的期待,也有一絲深深的隱憂,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將走向何方?
春節剛過,門前的山嶺還帶著冬雪的韻味,可我的心裡己是春潮湧動。因為,今年的春天,將會和三年前的春天一樣,將注定成為我人生中極不平凡的春天!我惦記著分配的訊息,剛過正月十五,我就告別了母親和二哥,匆匆下山了。我要趕在春節假期後機關上班的時間,去文教局打探“消息”。
為了預防打滑摔跟頭,臨走時候我特意換上了翻毛皮靴,用茅草繩子在腳上纏了好幾道。為不讓褲筒內進雪,母親又找出來布條,從腳脖到膝蓋就像舊時老太太們打“裹腿”那樣,把我的腿結結實實地扎裹起來。看了看,還是不放心,又讓二哥給我找了一根木棍兒當“拐杖”,讓我柱著“拐仗”下山。
崎嶇的山路仍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人走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串尺把深的雪窩,一路上人們摔跟頭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我踩著雪窩一步一滑地下得山來。從家裡到“三道嶺”這段十來裡的山路,平常下山用不了一個鍾頭,可今天我連滾帶爬地足足“走”了兩個鍾頭!
下來了“三道嶺”,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雲開霧散,陽光普照,地下的雪也融化了。真是山頂山腳兩重天啊!我解除了身上的“武裝”,解開了腳上的草繩和腿上的綁帶,丟掉了“拐杖”,走了幾步,渾身輕松。看看手表,已經是上午十點,於是就邁開大步趕路。
下午兩點多,我趕到文教局,找到人事股長打聽分配情況。人事股長告訴我:“分配精神還沒有下來。正好眼前有個重要任務,你去見見寇局長,看他怎樣安排。”
我來到一個掛著“副局長”牌子的辦公室,敲開門,一眼看見辦公桌後面坐著的寇局長——“寇伯”。“寇伯”見了我也很高興,詢問了一些我的情況,然後對我說:“局裡計劃在四月上旬召開全縣工農教育工作現場會。在這之前,準備抽調專門人員下去搞個全面的摸底兒檢查,估計得一個多月時間。你就不用再回去了,好不好?”
我聽了心裡暗暗叫苦:之前和楊校長已經商定,在正式分配前先去學校“代課”的。可如此一來,這個計劃又要泡湯了!
我心裡嘀咕,沒有馬上回答。“寇伯”見狀,問我:“有什麽困難嗎?”
我也不好隱瞞,就把跟學校協商臨時代課以及下步分配打算如實告訴了他。
“寇伯”沉思了一下,說:“代課就不要去了,回頭我讓人事股給學校打個招呼。分配的事兒隨後再說吧。”
事己至此,我也不好再推辭,只有點頭應是。
當晚,我去栗松家,想聽聽他的意見。栗松母親告訴我,他過罷“破五”就去南陽了。工作也安排好了,是到柴油二機廠子弟學校上班,是跟姓黃的同學他們在一塊兒。
我好生羨慕!能在市內工作,並且還是和同窗好友在一起,可謂是心想事成啊!
我原打算是下山摸摸情況,臨走時跟母親說,過兩天就要回去的。可現在分配的事兒還沒有個譜,暫時連家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就去文教局工農教育股“報到”。股長把臨時抽調的人員分為三個組,每個組二至三人,負責五個公社,開展為期一個半月的全縣工農教育督查工作。
所謂“工農教育”,其實就是依托學校對社會人員的“掃盲”教育工作。各公社教辦室都設有一名“工農教育專乾”,列入機關人員編制,專職“工農教育”(掃盲)工作。我們督導檢查的重點就是對各公社的脫盲對象(小學畢業文化程度以下)總人數、參加掃盲教育比率、文化達標率等進行核查。我們這個組三個人,由我擔任組長。
下鄉督查,這項公務對我來說既感到新鮮,又感到榮耀。因為我們是縣局派下來的,有著一種“銜命欽差”的特殊身份,所以每到一處,都是教辦室主任親自接待,安排“工農教育專乾”全程陪同。
說來有趣。我這一路走來,竟然有種“走親訪友”般的愜意。不過,當時也絕對不會預料到,我“上班”後履行的第一趟公務就險些“以身殉職”......
我們組督查的第一站是全縣第一大鎮——雲陽鎮。根據鎮教辦室“工農教育”專乾的安排,重點抽查的那個大隊就在實習的工廠周邊。我得以故地重遊,特意去廠裡的子弟學校拜會幾個曾經的同事。巧的是,我們在一起實習的一位林同學己經捷足先登,在這裡正式上班了!
我不勝感慨:是龍都帶三分雨啊!栗松他們進了市區,此君進了“三線廠”。在學校裡大家同窗共讀,彼此平等並肩。可一旦走出“象牙塔”,高下立判!人家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而我呢?就像屋簷下的麻雀,總是離不開那個小窩窩,想想就自慚形穢!
督查工作的第二站,是去皇后公社的一個名叫“天橋”的大隊。這裡地處兩縣交界處,一條東西走向的山嶺——分水嶺,成為天然的地理分界線。連同教辦室“工農教育專乾”我們一行四人,每個人騎了一把自行車上路了。
說是“騎”,倒不如說是“推”更為確切。因為出來公社大門,沿著“平南公路”(平頂山至南陽)一路北上,絕大部分路段都是上坡。一路半推半騎,五十多裡路花去大半天時間。
到達目的地,吃過午飯,跑了幾個教學點兒,收集了一些數據。在大隊部所在的村子裡聽匯報時,陪同的專乾給我們講了一件有趣的事。說是解放初期,我們政府在農村開展轟轟烈烈的全民大掃盲運動。一個幹部到這個村檢查掃盲工作時,發現名單上的人比村裡實有的人口多出來十來個。就問村長是怎回事?是不是弄虛作假,謊報掃盲人數啊?村長笑著說,咱這個地方是交界嶺上,嶺那邊外縣的村裡人也過來上識字班,一個夜班連倆縣的盲也掃了……
大夥聽了,都笑起來:全民大掃盲,一夜掃倆縣,真夠壯觀的!
下午四點多,天氣陡然變化。先是下起了小雨,很快又變成了雨夾雪。我們也不敢逗留,趕緊上路返回。雪越下越大,漫山遍野一片蒼茫,分辨不出天地的邊緣!己經是早春二月天氣,雖然是乍暖還寒,可沒想到竟然下這麽大的雪!
我們頂風冒雪,一路疾行。一開始還好。雪花落在公路上很快就融化了,並沒有造成什麽麻煩。何況順風下坡,既快又輕松。
來到一個大下坡處,專乾提醒我們:坡大路滑,咱們要多加小心,千萬不要揑前閘!
我過去騎自行車不多,車技一般。平時在好路上還能對付,在這樣的惡劣天氣和坡大彎多的情況下,心裡先就怯了一頭!
我走在最後,盡量控制住車速,緊貼著公路裡沿邊溝緩慢地“滑行”。不料在一個轉彎處,忽然覺得車子好像震動了一下,瞬間速度快了起來!我趕緊使勁兒握閘,可是把後閘都握到底了,速度仍然減不下來,而且越來越快!眼前雪花飛舞,視線模糊,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
車子閘崩了!那一刻,我已經絕望了!心想這下完了......可來不及悲傷,強烈的求生欲望,使我采取了此前從沒有體檢過的應急措施,身子向後仰,兩手死死地抓著車子把,盡力保持好車身的穩定,同時兩腳觸地,讓皮靴底子在地上摩蹭,企圖借此減緩車子的速度……
自行車就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在蜿蜒曲折的公路上飆飛。極度的緊張、恐懼、寒冷,使我的意識都有點兒模糊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當車速終於慢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公社門口的街上,兩個同伴正焦急的等在路邊。
我試著要下車子,可全身變成了僵硬的木頭,腿不會打彎兒,連車子也下不來了!幾個人連攙帶拽地把我弄到租住的小旅館內。全身都濕透了,外面是雨雪打濕的,內衣卻是被汗水溻濕的。
這時候,覺得腳底鑽心的疼!掙扎著脫下靴子,才發現兩隻鞋底和鞋幫全都開裂了,一隻靴子的後跟被碰掉了,裡面的墊子被磨透,連祙子都磨破了個洞,腳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腳掌上滲出了殷紅的血跡……
這次歷險著實讓我受到驚嚇!聽人說,騎自行車最怕的就是車閘“失靈”——其實是車閘繩崩斷。這種情況往往出現在車速太快或者是下坡時握閘用力過猛。一旦車子失控,後果不堪設想!所幸我還沒有過度驚慌失措,掌穩車把,用腳當“刹車”,靠裡沿行駛,這些都成為我有效的保命措施!
雖然受到了驚嚇,好在當時年輕氣盛,工作熱情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工作結束回到局裡時,“寇伯”不知從誰那裡聽說了我遇險的事兒,對我又是誇讚,又是鼓勵:“娃子!好好乾!”
小時候以為山下的世界很大很大,走出來才發現其實一個人的“圈子”很小,真的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不,五、六個公社一路走來,每到一地都碰上了熟人。
下鄉督查期間,令我最高興的是,一個公社教辦室主任正好是王主任!故人相見,分外親切。談罷工作,又談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
說到回本公社中學實習、代課兩步計劃全都落空,我禁不住唉聲歎氣……
王主任還是像老領導老朋友那樣開導我:“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估計你分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了,你就安心在局裡乾吧,說不定抽調時間長了,還會把你留到局裡呢!”
還是老領導站得高,看得遠!一番話說得我豁然開朗,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相當長的時期裡,教辦室作為全公社教育領導管理機構,都是設在公社大院內。四月初的一天,為協調籌備全縣工農教育現場會議,我隨同工農教育股馬股長來到南店公社教辦室。
會議期間,我在公社大院裡看到了“老齊姑爺”。我喊了他一聲:“姑爺!”他愣了一下。當我走到他跟前時,認出了我:“哎呀!我當是誰哩,原來是這娃兒!你怎在這兒哩?”
我說:“縣文教局要在這兒開現場會,我跟馬股長來做籌備工作的。”
“老齊姑爺”驚奇地問:“你上文教局啦?”
“不是!我大學剛畢業,還沒有分配呢!暫時抽到局裡給領導跑跑腿兒,打點兒雜。”
“老齊姑爺”更驚喜了:“哎喲!娃子!你考上大學啦?”
我說:“也算不上特別好的大學,就是豫南師專。”
“那也了不起!走!走!上我屋裡坐!”
我跟著“老齊姑爺”來到他的辦公室。進門的時候,我看見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副書記辦”,由此可知“老齊姑爺”是公社副書記。
進屋坐下來,“老齊姑爺”難掩興奮之情,連聲說著:“娃子!真了不起!我就說你長大了會有出息!哎呀!真是給你媽爭光啦!”一陣子的誇讚,把我誇得面紅耳赤的,很不好意思。
“老齊姑爺”關切地詢問了母親的身體。說到我的工作安排,他主張能在縣城最好。如果留不到縣城,可以考慮到“四中”來。
“老齊姑爺”說的“四中”,就是我們縣的第四完全中學,設有高中部和初中部。學校所在地處於白河與另一條大河松河的交匯處,屬於“水陸要衝”,交通便利,人口密集,是本縣第三大鎮。再加上距離縣城僅有十幾公裡,是公職人員除了縣城之外的首選之地。
我說:“姑爺!我不打算往別處去。您知道我媽的身體不好,我還是想分得離家近點好,對家裡有個照應……”
“老齊姑爺”一聽臉就沉下來了:“你這個娃兒!不是姑爺嚷你哩,上幾年大學了怎還是個山老暈兒習氣咧?你心胸太小了!人往高處走, 水往低處流!你在山底下混哩好,不是一樣能照顧家嗎?”
我點頭稱是。但是在心裡嘀咕著:姑爺怎知道我有一本難念的經啊!
現場會議結束後,我們歷時一個多月的“工農教育督查”工作宣告結束。我終於抽出身來回家看看。
傾盡所學,回報家鄉。在這冠冕堂皇的豪言後面,也隱含有我個人的苦衷,也就是就近安排,兼顧家庭。“寇伯”、王主任和“老齊姑爺”都不太讚同我這個想法,說我眼界太窄,志向不夠遠大。的確,自小受環境和閱歷的束縛太深了,看待事物思考問題總是井底之蛙一般見地。雖然說上了幾年學,仍然是跳不出家庭的小圈子!唉!誠如“老班長”所言:環境決定視野,視野決定格局。還是格局太小了啊!
我上學走後,母親就全倚靠在二哥身上。二哥為了我,把自個的婚事給耽誤了,這是我最大的愧疚,也是母親最大的心事。我想用我的努力,幫著二哥擺脫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由我贍養母親。
我這樣設想的初衷是,畢業後分回家鄉。回到山上是不可能的,但起碼可以分到離家比較近的地方,本公社的中學就是我最佳的選擇。等上班後,把贍養母親的擔子接過來,使二哥得以解脫,“倒插門兒”也行,“招夫養子”也可,好歹讓二哥成個家,以此報答二哥無私的供養之恩,成就骨肉弟兄之義。
正所謂“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這樣“不合時宜”的家庭觀念很快就碰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