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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有奇才》第1章 殘塔
  時間剛入冬季,即便是天空中雲層很是稀薄,但太陽也不肯多給大地一點光輝,忙不迭的落下,驚得林中的鳥兒紛紛從樹上飛離,像是第一次在北方過冬一樣。

  在滕州城外樹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提前設置好的火把上的火焰隨風跳動著,只看見空地邊緣擺放著一根根圓木,幾名木匠正在附近賣力地拉扯著手中的鋸子,而在空地的中央有一座被土堆半埋著的佛塔,大概有三四層的樣子。

  “小臭子,明天給咱早起半個時辰燒開水,要是再像今天一樣起晚了誤了上工的時辰,你也趁早卷鋪蓋回家找你老娘去吧。”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木匠放下手中的鋸子,衝另一邊的年輕木匠說道,但小臭子只是低著頭加快了鋸木頭的速度,並未答話。

  那胖木匠看到小臭子對他的話無動於衷,一巴掌便拍在小臭子的背上,大罵:“你這小子耳朵裡塞驢毛了嗎,看來真是欠收拾了”。

  “胡師傅,你揍孩子也得挑時候,這馬上入冬了,要是趕不完工期這年怎過”,旁邊一個木匠勸住想進一步動手的胡師傅,“你光棍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那也得考慮考慮我們不是。”

  聽到這番話胡師傅更生氣了,一腳踢在小臭子的腿上,小臭子一時不備摔倒在地哀嚎起來,周圍的鋸末都被濺了起來,頓時間空氣被鋸末充滿,眾人紛紛放下活計用袖子扇風,唯獨角落裡一個少年對外界的混亂不做反應,一聲不吭地鑿著眼前的木塊,斑駁不堪的木塊表面此時已經有了雛形,像是一個獸首。

  “幹啥呢!”不遠處的工長看到騷亂拎著棍子趕了過來,“要是耽誤了滕州城薛大人還願的大事,你們都沒好果子吃。”工長走進塵土中,一把扯過胡木匠將他按在地上,另一隻手上的銅頭木棍抵在他的額頭上。工長恨恨地說道:“是不是太閑了呀,胡二,別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否則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胡二一聽這話立馬收起了剛才的囂張,衝著面前這個瘦小的男人賠笑,“王總管,這不是怕誤了薛老爺的工期,我也是心急嘛,咱也是替薛老爺分憂,分憂不是嘛。”

  胡二一邊說著一邊半跪起來想用手將頭頂的棍頭移開。王總管見狀手上的力度又大了一分,棍頭登時緊緊的頂在胡二的頭上,胡二疼得咬牙切齒但也只能苦苦的笑著賠罪。

  “你給我老實點,下次可不光是說說而已了。”說罷王總管將手一松,胡二一時反應不過趴倒在地,只看到他滿頭大汗,額頭上是被壓得通紅的菊花印記。

  王總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鋸末,順手將短棍塞入腰間,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片空地,他早就對這片空地上的事情感到心煩了,恨不能太陽一落山就飛到滕州城裡的酒樓歌社中快活一番。

  胡二見王總管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趕忙起來,但一個沒站穩險些又跌倒下去,須臾之間有人扶住胡二,胡二抬頭一看原來是剛剛被他踢倒在地的小臭子。

  “娘的,”胡二剛一站定嘴就開始不老實,“這王義山狗仗人勢,滕州城哪個不高看我胡木匠一眼,城西李財主家,城東楊掌櫃,還有那個誰,哪次乾活不是來請我胡二,我給他臉他還真拿自己當號人物了。”

  胡二一邊撣著身上的塵土,一邊向眾人誇耀著自己的光輝歲月,仿佛自己屈服於王義山是因為自己的大度,這時旁邊的木匠突然一陣急促的咳嗽,胡二急忙環顧四周,結果並沒看到王義山的蹤跡。

  眾人大笑,胡二轉過頭來惱怒的盯著發出咳嗽聲的木匠,那木匠擺擺手笑著解釋,“我剛剛被木屑嗆到了,瞧把咱胡師傅給嚇得。”

  此時夜幕籠罩整片森林,火把的亮光也映不清木頭上的墨線了,眾人隻得收拾各自的工具,回暫住的窩棚等待第二天的太陽,而那個待在角落的少年也默默將工具收到自己所帶的布口袋裡,與其他木匠不同,男人收拾得很乾脆,沒有拖泥帶水。走在眾人前面的小臭子回頭看向那個男人,他總感覺那個男人身上有不一樣的感覺,但他又太普通了,普通到小臭子一轉眼就能把他的相貌忘掉,小臭子不禁皺了皺眉頭,心中似乎在想些什麽,而那個少年低著頭跟在眾人身後,不發一言,活像一個透明人。

  那個少年的確是一個透明人,他叫劉如意,是個刺客。

  劉如意從小就不惹人注目,就算是他爬到村子裡最高的房頂上振臂高呼,村子裡的人也不會將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也許是因為這個特性,長大後的他成了一名刺客,在成為刺客的一年中,經過劉如意手的單子總是被處理的乾淨利落,這就導致之後許多委托都會增加許多要求,委托人對這個少年充滿了超過他能力的期望。

  一個物件越趨近於完美,那麽人就越想將它毀滅,初入江湖的劉如意顯然不懂得這個道理。

  這次劉如意接到任務,要在這個遠離人群的地方殺掉滕州城薛丁元手下的總管王義山,如果僅僅是乾掉他那麽簡單的話,劉如意也不必裝作雕刻師來這兒潛伏,委托人一如既往的加上了一個富有惡趣味的要求,那就是命令劉如意在薛丁元當著眾人還願的時候,讓王義山的屍體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我乾完這單能不幹了嗎孫掌櫃?”劉如意聽到這個委托之後慘笑著說道,“早知道我就收斂點了。”

  昏暗的燈光下,劉如意眼前一個瘦小的老頭正在翻看著帳本,手裡的算盤劈劈啪啪打個不停,聽到劉如意的話孫掌櫃將算盤一立,抬起頭來說:“小如意,你要是放棄的話,我經手的下個任務目標可能就是你了。”

  見劉如意面露難色,孫掌櫃又安慰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呐,再說不當刺客怎麽做你想做的事情。”

  劉如意淺歎一聲,他心裡當然明白,人一旦踏入刺客這個行業要想離開,就只有死亡這一條路。

  他轉過身去,推開樓上的窗戶向滕州城南邊看去,那裡好像在開什麽盛會,一盞盞燈籠將四周映得更暗了。

  回到此時,劉如意跟隨著大部隊到達所住的窩棚處,這兒離剛剛他們工作的地方不遠,地勢略高,周圍樹木被砍倒了些做成簡易的柵欄。幾個窩棚聚在一起,在旁邊還搭了個棚子,裡面拴著幫木匠運送材料的驢。眾人將各自工具擱置好後就回到了各自的住處,這時小臭子主動湊到劉如意的身邊,帶他來到最邊上的窩棚,“你就住這兒吧,之前有個木匠害急病死了,他們都不敢在這裡住了。”小臭子說道。

  劉如意撇了撇嘴,雖然自己是窮苦出身,這一路走來什麽苦也都吃過,但面對死過人的窩棚,還是得急病死的,難免心裡有點膈應。“放心,我把裡面的草都給換了,還用生石灰撒了一圈。”小臭子仿佛從劉如意的臉上看到了他的疑慮,“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周勇,今天剛到這兒。”劉如意胡謅了一個名字。

  “做的什麽活計?”

  “給塔頂雕花的,你呢,你叫什麽名字?”雖然已經知道了小臭子的名號,但劉如意還是想進一步的了解一下他。

  “我叫小臭子,胡二是我師父,我們就在東邊驢棚旁邊住。”劉如意順著小臭子所指的方向看去,這時胡二已經把腳上的靴子拔了下來,站在門口向這邊喊道,“小臭子,滾回來,燒水給老子燙腳。”

  小臭子嘴裡含糊地回應了下,然後笑著對劉如意說有事找他就行,說罷便往驢棚方向走去。

  “等等,”劉如意叫住往回走的小臭子,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這兒有包藥粉,要有跌打受傷的地方抹上點就行,還挺管用的。”

  小臭子一愣,接過藥來連忙道謝,劉如意擺擺手示意不必再謝。

  劉如意看著小臭子往胡二走去的麻利身影,怎麽也沒辦法將他同傍晚摔倒在地的那個男孩聯系起來,心想他平時一定經常遭受毒打,這才沒有感覺。

  忙碌了一天,劉如意身子也疲了,雖然心裡還是有點不情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在這兒歇息,他可不願再睡在樹杈上,混入工地之前劉如意一直在附近潛伏,每天睡覺起來都是腰酸背痛。

  窩棚地上鋪的稻草是夏秋時節曬乾的,隱隱能看到地面上殘存的生石灰,雖然這間窩棚是這幾間裡面最小的那個,但依舊搭建的十分牢固,房頂的底部用的稻草跟地面上的相似,而表面用的茅草則是產自滕州北邊的卓陽城,這種草堅固耐用,避寒性能極佳,有人說這是因為卓陽茅草在晾曬前會放在當地特產的烈酒當中浸泡三天,劉如意嗅了嗅鼻子,在空氣中好像能捕捉到那麽一絲絲的酒味。

  劉如意躺在稻草當中,滕州的冬天並不太冷,風也沒有那麽大,所以絕大多數人家都是用乾草或者秸稈來填充被子,不過現在出門在外,有個避風的草堆,再加上自己身上的冬衣就能避寒。劉如意將手伸到隨身的布口袋裡,摸出一小塊乾鍋盔含到嘴裡慢慢抿化。

  為避免被人暗算,刺客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經常自備口糧,普通刺客能夠攜帶的也就是用麵粉做成的存放時間夠長的主食,例如鍋盔饅頭之類的,也有的喜歡帶幾包炒麵粉,在山間趕路時和著溪水捏成丸子就能食用,再有精致一點的,帶的是用五谷三蒸三曬製成的兵糧丸,這種丸子即食或者用水煮成粥都可以。至於肉干魚片之類的葷類副食,也只有高級一點的刺客才能吃得起。

  夜半時分,突然一陣微風吹過,劉如意布在門口的細絲感應到風力輕輕抖動,連帶著另一端的鈴鐺發出輕微的聲響,劉如意猛地睜開眼睛,手不自覺地伸到懷中抓住隨身攜帶的匕首。

  劉如意輕輕爬起,只見外面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周圍傳來熟睡的鼾聲。

  但作為刺客的直覺告訴劉如意剛剛一定有人經過,他半跪在地上,在窩棚裡向外面的樹林中看去,突然他發現有一道身影正往東南方向奔去,劉如意將匕首反握藏於右手掌心,俯低身子,調整好氣息,運用腳下輕功向人影消失方向趕去。

  追了不知多長時間,劉如意漸漸接近前方人影,隨即保持在安全距離,這時他才看清前面不只有一個人,而是一高一矮兩個人一起行動,在後面的是高個子,他的體態胖些,腳力明顯沒有矮個子的要好。

  見前面兩人有減慢速度的趨勢,劉如意也放慢腳步。二人在一塊巨石前面停下,矮個子爬到石頭頂端警惕的向四周看去,劉如意見狀趕緊將身子貼到一根粗木後面,茂密的樹葉在將月光遮擋住的同時也將劉如意的影子吞噬在自己的影子當中。

  矮個子見沒有異常便從懷中掏出一截短哨,輕輕一吹發出一聲鳥鳴般的聲音清脆異常,不多時森林暗處也傳出一陣聲音,雖然也像鳥鳴,但聲調要低的多。

  所幸聲音是從另一邊傳來,劉如意不必刻意躲藏,但為了搞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劉如意趁著他們相互傳遞暗號之時,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距離,並借著風吹樹葉的聲音攀上了臨近樹木的高處。

  巨石所在的地方上方正好沒有樹木遮擋,月光灑在那矮個子的身上,劉如意定睛一看,那人皮膚白皙,身材同自己相仿,待那人側頭時劉如意才看清他的面貌,雖有些許意外,但也在自己的預料之中,正是白天在一起工作的小臭子,而另一個胖些的高個子則是大大咧咧的胡二。

  “東西拿到了嗎?”隨著一句沙啞的話語傳出,一人從黑暗中走出來,他身披黑色鬥篷,兜帽將整張臉都遮蓋了起來,但還是能看到他下巴上赤色的胡須。

  小臭子翻下巨石,從懷中拿出一塊玉牌遞給那人,“這是今天從王義山身上盜來的,我怕他察覺,今晚趕忙照原樣又刻了一塊,前半夜我去福臨酒樓把重做那塊又塞他懷裡了。”

  黑衣人接過玉牌摩挲了一番,看起來很是滿意,“你歸還的時候那王義山沒有發現你吧。”

  “放心大人,我夜蝠的身手您又不是不清楚,再說了,那王義山早就喝的伶仃大醉不省人事了。”

  劉如意在樹上聽到夜蝠的名號後思索一番,他雖初入江湖不長時間,但對這個名字倒是有所耳聞,傳聞夜蝠專擅盜寶,大多數時間都是獨來獨往,也沒聽說是什麽門派的弟子,江湖上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相貌,也不知道他所盜的寶物都到哪裡去了,沒成想今天竟在這個偏僻地界遇見了。

  “好,現在就等著佛塔建成,薛丁元獻寶了,胡兄弟,這幾天加緊時間,可不能再生變故了。”

  胡二一聽半跪在地,雙手合抱向前一拱,“大人,您對胡二有恩,胡二就是豁出去這條命也要報答,要不是您,我老娘……”

  黑衣人見狀立刻將他扶起,出言安慰道:“胡兄弟不必多說,之前只是我舉手之勞罷了,你跟夜蝠兄弟相互配合,有什麽話咱們事情了結以後再說。”

  聽到這番話,劉如意倒是覺得那黑衣人有點俠客的風范,但轉過頭一想,為什麽這樣的人要來盜寶呢,劉如意不免想到從前的自己,或許是遇到什麽難處身不由己罷了。

  劉如意輕輕歎了口氣,想要把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站在巨石旁的夜蝠耳朵忽然動了一下,可他也只是微微側身,沒有別的什麽反應。

  “好了,二位兄弟,咱們今天到此為止,我在滕州城裡等你們的好消息。”黑衣人一拱手,轉身便又消失在黑暗中,隻留夜蝠二人在巨石旁佇立。

  夜蝠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的位置,已經是後半夜了,便跟胡二一起返回。

  劉如意稍稍調整姿態,隻待他們二人走遠,不過夜蝠返程的腳步比胡二要慢的多, 劉如意只能慢慢跟在夜蝠的後面,以免打草驚蛇。

  回去的路上劉如意看著周圍的景色越來越陌生,心中一沉,腳步不由得變緩,就這麽一瞬間,劉如意突然發現前面的夜蝠人已經不見了。

  還沒等劉如意細想,後方傳來一陣破空之聲,劉如意一式“雁歸”翻身下樹,五六顆光滑石子從他頭頂掠過,直直嵌入另一邊的樹乾當中。

  回到地面,劉如意剛一站穩,隻覺左肩一沉,熟悉的語氣從背後傳來,“沒想到在這兒還能碰到熟人,你在這兒幹什麽?”

  劉如意一聽來人正是夜蝠,於是並未答話,隻將身體重心一側,一招“蛇行”貼著夜蝠右側來到他的背後,同時右手匕首伸出抵在對方腰間,瞬間化被動為主動。

  劉如意借著月光發現夜蝠臉上有細小的褶皺,好像是人皮面具一般,左手便想撕掉夜蝠的偽裝,看看他的真面目。

  只聽得夜蝠冷笑一聲,“小子輕功倒是不錯,倒反來威脅我了。”劉如意忽感腕口一痛,眼神不由得向下瞟去,才發現自己手中的匕首已經消失不見,等劉如意抬起頭來看,夜蝠早已站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了。

  夜蝠把匕首往劉如意面前一丟,輕蔑的說道:“好奇心會害死你的,年輕人。”

  劉如意的目光不敢絲毫離開夜蝠,他一邊盯著夜蝠一邊拔起土中的武器,事到如今或許只有殊死一搏這一條路可以走了,劉如意覺得自己今晚有些冒失,但他並不害怕。

  刺客的結局就是被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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