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湖上，白雪皚皚。

　　回雪廬中，石階生苔。

　　隨風飄揚的雪花，觸及芙霜少女剔透的肌膚，凝為霜花。

　　指著蓮華月輪上的蕭然，芙霜少女對一女子說道:

　　“凌波姐姐，我暫時穩住了他的元神，還拜托您照顧他幾天。”

　　凌波點頭應允，只是不解這少年看起來普普通通，為何辯才天竟舍得用蓮華月輪恢復少年元神。

　　但看到少年身上的芙霜劍，凌波似乎又明白了幾分，嘴角抽搐了一下笑著問道:

　　“才天，這少年和你關系不一般吧?”

　　“凌波姐姐，你該不會以為我倆···”

　　辯才天指了指靠著蓮華月輪才沒有形神俱滅的蕭然，解釋說道:

　　“凌波姐姐，這可是沒有的事。我倆不過才見了三次，一共也沒說過五句話。”

　　看了眼腰間的菩提靈葉，凌波笑著問道:

　　“才天，‘瑤池仙葩蝶化生，長劍隻予意中人’你可有聽過?”

　　嗯?芙霜劍還有這故事?

　　可惜辯才天只知道芙霜劍是造書叔叔送的，內中故事一概不知，只能搖頭否認。

　　但辯才天不知道，凌波作為天界元老，怎能不知芙霜劍的淵源?

　　“才天，當年造書天尊為了紀念逝去的妻子，花了四千九百年鑄成芙霜劍，劍成時說的這兩句話，天界無人不知。”

　　聽了凌波的解釋，辯才天還是有些懵懂，不解問道:

　　“那和我有什麽關系?造書是我叔叔，這劍鑄成的時候我才剛剛出生。”

　　“我也不知造書天尊為何把寄托亡妻相思之情的劍送給你，這其中故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把劍送給這少年，倒是應了‘長劍隻予意中人’，所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雖是看出辯才天和蕭然並無多少關系，但凌波已是看穿送劍之事必有不為人知的原因。

　　“啊?可不是這樣的，只是我不稀罕造書叔叔送我的東西，便把劍隨手送他了。要是知道你說的這句話，我才不會送呢。

　　當時，當時我也並未多想，你可不要誤會。”

　　冷若冰霜的辯才天，甚至不屑於和凡人多打交道，自忖怎麽會看上這貌不驚人的少年，於是極力辯解。

　　看辯才天有些羞怒，凌波莞爾一笑，說道:

　　“也或許，送劍的是另一個你。”

　　這句話，讓辯才天回憶起被蕭然抓住腳踝時的奇怪感覺。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這凌波態度雖是溫和，但是卻有點喜歡刨根究底，又追問到:

　　“才天，你說什麽男人會讓你舍得用蓮華月輪。”

　　這一問，問的辯才天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凌波說的也沒錯，蓮華月輪可護住主人元神萬年不滅，蕭然一介凡人，怎麽配得上用這無間一等神器。

　　“凌波姐姐，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竟然練過摩訶無量，想必和我父親也有些淵源。再說，他這也不知道在哪弄到了我璃迦阿姨的九鈴鎖魂繩，被反噬墜入煉獄，我迫於無奈只能用梵天劍擊碎了他的元神。”

　　辯才天看著蓮華月輪上的蕭然，百般辯解。

　　摩訶無量?

　　怕再說下去給辯才天說惱怒了，凌波不再揣摩眼前這少男少女的關系，倒是對摩訶無量來了興趣，疑問道:

　　“才天，三聖之爭過後，你父親不但和所有徒弟斷絕了師徒情分，更是立誓不再收徒，怎麽會有這麽年輕的徒弟?”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改天我見了父親再問個清楚吧。　　凌波姐姐，你好生照顧他，回頭我再來看你。”

　　辯才天羞澀一笑，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回雪廬。

　　“玉肌白露合一玨，回雪凌波踏雲闕。月下菩提摘靈葉，天河遙遙情難怯。”

　　凌波反覆端詳手裡的菩提靈葉，悵然若失。

　　回過神來，凌波去到凌波湖，摘下七朵白露蓮花，又從湖底采出五行神土。

　　四十九天后，蕭然方才醒來，卻見自己躺在一木屋之中。

　　“又特麽複生了?”

　　不過這木屋可不像之前的茅屋，不但香氣四溢，而且裝修精致。

　　正納悶呢，蕭然看到身旁站著一嫋嫋婷婷的女子:

　　發白如雪，膚若脂玉;煙葉貼眉，櫻桃小嘴;枝腰嫋娜，繡履嬌行。

　　“這裡是?你是?”

　　蕭然滿臉疑問。

　　“這裡是蒼州風竹凌波湖，我叫作凌波。六十四天前，你被辯才天用蓮花月輪救下，送到我這恢復元形。”

　　凌波溫聲答道。

　　辯才天?

　　這麽久了，才知道幾次三番救下自己的芙霜少女叫什麽名字。

　　凌波?

　　凌波不是辰瓏的老相好麽?

　　“你就是凌波?”

　　“怎麽，你認得我?”

　　這少年，竟然知道自己名諱?

　　獨居在凌波湖畔數百年的凌波，顯然有些意外。

　　“我不認得，但有人認得。”

　　看凌波有些驚訝，蕭然竟調皮地賣了個關子。

　　“誰?”凌波忙問。

　　“辰瓏。”蕭然答道。

　　“辰瓏?辰瓏?他不是三聖之爭時被造書天尊毀了元神麽?”

　　聽到辰瓏的名字，凌波竟是有些情緒難以自持。

　　她一直以為辰瓏已經元神寂滅，也因此才選擇與世隔絕。

　　不待蕭然答話，凌波的眼中已經燃起希望的火光，激動問道:

　　“難道，辰瓏，辰瓏他還活著?”

　　“辰瓏大哥活的好著呢，不愁吃不愁穿的，不過就是有點寂寞。

　　他被被璃迦天尊封印在一個叫無量結界的地方。

　　我看得出來，他挺想您的。”

　　蕭然本想調侃一下，但看到凌波的苦情樣子，又忍不住壓低了語氣。

　　等了數百年的凌波，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無盡的等。

　　卻不想，死去多年的心，竟然能夠枯木逢春。

　　這等，雖然痛苦，卻是值得。

　　“快給我說說，辰瓏他到底怎麽樣了。”

　　凌波死死地攥著手裡的菩提靈葉，鋒利的葉子割破了手掌，一絲鮮血從指縫中滲了出來。

　　“凌波姐姐，我也是無意中掉進了無量結界，碰到了辰瓏大哥···”

　　蕭然緊趕慢趕，把自己結識辰瓏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辰瓏不過是無常天尊的一個徒弟而已，又沒做什麽壞事。璃迦也太可惡了，這麽多年了還不放過他。”

　　知道辰瓏還活著，凌波有些興奮，但聽到璃迦天尊設下結界封印了辰瓏，卻又十分沮喪。

　　凌波心裡自是清楚，她根本無力和天尊作對。

　　“看守結界的是摩訶和無量兩個真人，兩個月前璃迦天尊用九鈴鎖魂繩鎮住了結界，不過那垃圾玩意剛扔下去就被我撈走了。

　　一根破繩子，害得我差點嗝屁了。”

　　蕭然因為九鈴鎖魂繩墜魔的事，對璃迦天尊也是耿耿於懷，忍不住跟著吐槽。

　　但蕭然的話點醒了凌波。

　　九鈴鎖魂繩不在，只要打敗摩訶和無量，便會解除結界。

　　“蕭弟弟，我這就去救辰瓏出來。”

　　凌波站起身來，咬緊牙關憤恨說道。

　　“這事你得捎上我，我雖然修為不高，但是我有菩提秘笈、摩訶無量，加上你剛說的這無間神器蓮華月輪護住元神，也不至於幫倒忙。

　　再說，辰瓏老哥也算是我的授業恩師，我怎麽能坐視不理。”

　　一聽要去解救辰瓏，蕭然也是頓時來了激情。

　　兩人正要出發，蕭然卻對凌波提醒說道:

　　“凌波姐姐，看你和辯才天關系不錯，怎麽不喊上她一起?”

　　“辯才天雖是厲害，但是璃迦畢竟是她的長輩，我可不願讓她為了我和璃迦為敵。”

　　凌波悻悻說道。

　　確實，一邊是朋友，一邊是親戚，何必讓辯才天為難。

　　凌波飄飄然走出回雪廬，周身積雪瞬間飛散，身上發出柔和光芒。

　　一聲鳴叫，凌波竟化身一隻巨大青鸞。

　　“臥槽！”

　　光彩奪目的華麗變身，驚得蕭然目瞪口呆。

　　舞長羽似步搖，駕青鸞穿雲霄。

　　不到兩個時辰，凌波便帶著蕭然落在了梵淨山上。

　　無量弟子如臨大敵盡數出動，匆忙布下四梵伏魔大陣。

　　無慈、無悲、無舍親自把住法陣三角，剩下一角卻因為無喜已經身死，只能由普通弟子頂上。

　　“仙子為何闖我無量宮?”

　　怎麽不問世事數百年的凌波，會突然氣勢洶洶地跑到無量宮來。

　　看到凌波，無慈道人雖是有些疑惑，但態度卻是謙恭。

　　“難道你不知道，這無量湖底困的是辰瓏?”

　　凌波蛾眉倒蹙、鳳眼圓睜，怨氣十足。

　　“這···我等隻知湖底封有惡靈，卻不知是辰瓏。”

　　無慈道人吞吞吐吐答道。

　　這些道人也不是話事人，和他們廢話顯然沒什麽用。

　　凌波搖身化為青鸞，無量弟子持劍一哄而上。

　　只是揮動了兩下翅膀，一股強烈氣流便將一眾弟子從陣中扇飛出去。

　　劍陣四角祭起法器，使出伏魔鏡、捆魔繩、定魔珠、伏魔傘。

　　蕭然先前已是聽煙波釣徒直播過這四件法器的厲害，替凌波暗暗捏了把汗，拔出芙霜劍便要衝入劍陣幫忙。

　　可不待蕭然入陣，青鸞身上發出四道耀眼青光，將四法器盡數擊毀。

　　“靈道歸墟境果然不凡。”

　　看著手裡碎掉的伏魔鏡，無喜低聲感慨，卻不知下來該如何應對。

　　難怪凌波能化身青鸞，修的竟是靈道。

　　落入無間世界以來，蕭然還是第一次見識靈道威力，竟覺得劍道和靈道相比，狗屁不是。

　　他可不知，靈道歸墟境和劍道開天境，旗鼓相當。

　　凌波千年造化，這些修為低淺的道人豈是對手。

　　破掉四梵伏魔劍陣，凌波不願再傷人，收回化身。

　　“凌波，莫要執迷不悟！”

　　無量和空聞姍姍來遲。

　　五華真人集體出動，都不能勸下無量和空聞。

　　凌波清楚講理沒有絲毫用處，只求在璃迦天尊發覺結界異動之前速戰速決。

　　“凌波姐姐，一人一個。”

　　說罷，蕭然凌空閃爍，使出般若伏魔劍法，直奔摩訶而去。

　　雷電四起，氣流紊亂。

　　梵淨山上，凡人誅神。

　　“般若伏魔劍法?芙霜劍?”

　　空聞不知蕭然是何來歷，看到蕭然會天尊功法，又手持無間神兵，竟生出幾分膽怯。

　　“嘿，看劍！”

　　蕭然大喝一聲，身形變幻莫測。

　　金剛羅漢在左，伏魔道君在右，芙霜在中間。

　　空聞左突右閃，四處騰挪，竟不敢出手還擊。

　　蕭然雖是陣勢嚇人，但修為畢竟不及空聞，連著幾劍均是落空。

　　“唬住就唬住了，唬不住就去球了。”

　　難怪蕭然一出場便把架勢擺足，是試圖用般若伏魔劍法把空聞勸退。

　　但空聞雖是有些怯陣，卻也不會上來便認輸，只是心中存疑不敢貿然反擊。

　　“再裝一波，行了行，不行拉倒。”

　　蕭然自是清楚自己持久力不行，趕忙又用盡十足真氣使出摩訶無量。

　　“心量廣大，無有邊畔;無方無圓，無黑無白，無上無短，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頭無尾。是為摩訶。

　　元始無形，德照大千。威藏日月，應物隨緣。大智隱語，是為無量。”

　　蕭然運功時口中念念有詞，卻是刻意讓空聞聽到。

　　一招摩訶無量打出，蕭然周身騰起滔天巨浪般的氣息，裹挾著芙霜劍生出的霜花劍芒。

　　“摩訶無量?”

　　空聞愣了一下，匆匆運起摩訶功。

　　摩訶為大，此話不假，空聞的摩訶功，氣息亦如撲天海嘯。

　　可惜只有空聞沒有“無量”，氣息雖廣，但力度不足。

　　兩股氣浪撞在一起，直震得梵淨山上樹裂石開。

　　“你，你···?”

　　空聞瞠目結舌，一時語塞。

　　“空聞前輩，有話便講嘛。”

　　蕭然洋洋得意，便是要氣勢上壓倒空聞。

　　“你怎麽會般若伏魔劍法和摩訶無量?芙霜劍哪裡來的?你和天尊什麽關系?”

　　看蕭然凡人之軀，卻能神功神兵傍身，空聞語氣竟有些緊張。

　　“訶利天尊是我師父，辯才天是我好朋友，我的蓮華月輪要不要給你看看?”

　　蕭然語氣輕蔑。

　　其實蕭然本想說是訶利的女婿，可覺得這麽說口氣未免太狂，後期怕是要被辯才天打成豬頭，想想梵天劍把自己打得差點元神俱滅，還有些心有余悸。

　　雖是聽命於璃迦天尊，但空聞的一身修為卻是訶利所授，自是對訶利極度尊敬。

　　眼前這少年會天尊功法，倒還真讓空聞信了蕭然是訶利千年來唯一的徒弟。

　　若這麽說，空聞也算是蕭然的師兄。

　　做師兄的欺負師弟，怎麽說也不太合適。

　　看空聞被唬住，蕭然雙手一拱說道:

　　“空聞師兄，還望今日不要為難師弟。”

　　空聞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微微低頭答應。

　　再看凌波這邊，正和鍾嶽鏖戰。

　　“無量萬劍，摧堅伏魔！”

　　看蕭然過來幫忙，鍾嶽有些著急，直接使出絕招。

　　無量宮中，長劍顫抖。

　　而無量弟子的佩劍也盡皆脫鞘而出，直衝天際。

　　隨後，數千把長劍在空中凝為一條長蛇，自上而下疾速扎向化身青鸞的凌波。

　　青鸞用雙翅護住身體，利劍被翅膀盡數彈飛。

　　無量宮一眾弟子躲閃不及，盡皆倒地。

　　梵淨山上，頓時哀嚎一片。

　　最後一劍，是鍾嶽的伏魔劍。

　　青鸞此時已青羽盡落，蕭然衝上前去試圖擋下這一劍，但已是來不及。

　　一聲嘶鳴，青鸞被伏魔劍刺穿，伏倒在地。

　　“凌波，若不是我留有余地，你怕是已經死在我的伏魔劍下。”

　　看著血泊中的凌波，鍾嶽竟有些心疼。

　　“鍾嶽前輩，那辰瓏何罪之有，為何非要拆散他和凌波姐姐?”

　　蕭然心疼為情舍命的凌波，但看鍾嶽正氣盎然，十足怒火卻也發不出來。

　　“小夥子，你有所不知，璃迦天尊要解那輪回之禍，而辰瓏卻百般阻撓，這也是他咎由自取。”

　　鍾嶽義正嚴詞。

　　“那鍾嶽前輩，可你知道璃迦用的什麽辦法化解輪回之禍嗎?”

　　蕭然憤恨質問，恨不得上去幾個耳光打醒鍾嶽。

　　“天尊不講，我等自然也不便多問。”

　　鍾嶽語氣淡然。

　　“特麽的，她璃迦···”

　　此時，已是極度憤慨的蕭然，直想拆穿璃迦的陰謀。

　　但若真的說出真相，被鍾嶽或者空聞上告璃迦，那豈不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大家?

　　不能義氣用事，蕭然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改口道:

　　“特麽的，璃迦也沒告訴我。”

　　“鍾嶽，辰瓏也算是你的多年好友，他的為人你還不清楚麽，為何不能放他一馬?”

　　凌波雙眼幽怨，苦苦哀求鍾嶽。

　　“友，亦我所欲也;情，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

　　護無間大義，鍾某有死無二;而拋友棄情，鍾某有愧於心。”

　　說罷，鍾嶽一掌拍在自己胸脯。

　　“鍾嶽，這一掌要廢掉你至少百年修為，這是何苦?”

　　看鍾嶽落掌之處膚如焦炭，空聞歎息不已。

　　“辰瓏身陷結界，受著千年孤獨，和被打入無間地獄有什麽分別?

　　但鍾嶽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不得已而為之。

　　怪隻怪那璃迦無情，可惜我境界不夠，無法與天尊為敵。”

　　這場面讓蕭然看得心急，一是急兩敗俱傷卻沒有結果，二是急再這麽耗下去招來璃迦天尊，大家都得完蛋。

　　“我們都是螻蟻，何必相互為難呢?”

　　蕭然無奈說道。

　　“輪回之禍不解，必會招致厄禍。到時候九洲生靈塗炭，我們誰人能擔得起。

　　萬蟻搬糧，供一蟻後，才使得螻蟻繁衍，可不是身為螻蟻就能置身事外的。

　　再說，我等不過是為了維護九洲，做自己該做的事罷了。

　　為難你們的，不是我，也不是鍾嶽，是凡間眾生。”

　　空聞眉頭緊皺語氣低沉，雖是說的十分有理，但面色卻是萬般無奈。

　　犧牲別人的愛情來拯救無間世界，這特麽不就是電車難題麽?

　　這種幾百年都沒討論個明白的問題，何必糾結呢。

　　不過蕭然不明白，他不糾結，只是他沒有站在道閘上罷了。

　　“一別兩寬，千年是非，難判誰人錯與對。兩廂情願，各自慌亂，不提何處惹塵埃。三生有幸，至死不渝，賠你一生又何懼。”

　　凌波默默念了一首詩。

　　念罷，凌波化身青鸞，飛入空中蓄足力氣，撞向梵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