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世界有神鬼之說。

　能神魂之力成大道者，為神仙之道，修神道修行之途。

　至於鬼，則是殘魂執念不滅，化為鬼魅。

　能修神魂大道者，至少也要金丹之後，神魂力量可凝聚金珠，能脫體而不傷。

　金丹之下，若是肉身腐敗，神魂也會很快消亡。

　只有少數人能有機緣，殘魂存於世間。

　章立面前的祝雲山，現在就是以殘魂而修神道，介於第一種和第二種之間，不算神道之仙，也不算殘魂鬼魅。

　“祝兄，我是該恭賀你，還是該惋惜?”看著面前的祝雲山，章立輕聲開口。

　祝雲山一個修行三千年的大修士，最終卻淪落到此等殘魂修行之地。

　要說不幸吧，他到底封仙成功，神魂不滅。

　要說幸運，此等成功，實在沒有什麽能稱道的。

　聽到章立問話，祝雲山倒是灑脫，哈哈一笑。

　“世間修行，萬般皆是緣法，強求不得的。”

　搖搖頭，引著章立往城頭上走去，祝雲山感慨道:“好在立下這一畝三分地，往後修行也有個依托了。”

　以洛京南城城頭為界，方圓十裡之地，就是祝雲山的掌控神域。

　在這裡，他的戰力能數倍發揮。

　以如今的天道容納之力，結合自身神道修行，祝雲山雖然不能如當年封仙符敕封地仙，一位地仙就是一位元嬰大修那般強大，可也是能戰築基的。

　目前的凡俗世界，除了章立，還未見其他築基境強者呢。

　走上城頭，還能看到那日大戰的痕跡。

　很多牆磚上都有碎裂的裂紋。

　章立眼睛落在前方淡淡的金色紋痕上。

　這就是當初祝雲山封仙的符文印記。

　“章兄弟，上次我跟你說，我參悟了封仙之秘。”祝雲山轉頭看向章立，面色鄭重。

　那時候，他眼見柳月即將隕落，才高聲呼喚章立出手。

　當時，他就明悟了封仙的秘密。

　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將城頭三丈空間籠罩，祝雲山看著章立。

　“封仙，奪天地氣運，截取大道之力。”

　“當年時候，此方世界天道力量被無數封仙弟子截取，最終，他們以天道之力成就地仙界。”

　抬頭，祝雲山看向天穹，目中閃動一絲靈動光暈:“如今的天道，非天道。”

　非天道而是遵人道。

　這一點，章立早就知道。

　他與天道幾次交易，甚至直接威脅天道，已經察覺出如今天道的不同。

　簡而言之，如今的天道非當年真正掌控天地的大道。

　天地之力都被那些地仙界的地仙和強者帶走，沒有天地力量的天道，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力。

　章立以雷霆之道，代天行罰，就是如此。

　祝雲山兩次封仙失敗，都是天道插手。

　但天道並無真正抹殺他的力量，只能借蘇銘和煉氣士之手，破壞了祝雲山的封仙過程。

　“章兄弟，以你實力，天道恐怕會算計伱。”祝雲山深吸一口氣，然後低聲道:“這也是機會。”

　他的話隻到這裡。

　後面不需要說。

　也不能說。

　天道算計，那就反算計。

　章立就是這麽做的。

　並且，還得到了極大的好處。

　最大的好處就是觀悟天道晉升，讓自己往後修行之道一片坦途。

　章立算是第一個對此方天道了解，並且利用的人，祝雲山對天道的了解，其實還不如他。

　不過光祝雲山對天道的了解，與章立自己的了解印證，就能讓他往後與天道打交道時候，有更多選擇。

　祝雲山現在修的是香火神道，借助洛京百姓香火願力，還是有提升空間的。

　只是這速度，就極慢了。

　“我如今嘛，每日護持城外洛水上遊船，看看城頭夕陽，這日子倒是愜意。”

　“何況，還有月兒陪著修行。”

　看到身穿紅甲的柳月走過來，祝雲山撤去淡金色光罩，輕聲開口。

　陪伴才是最深情?

　或許對於謫凡的修行者來說，對自己的修行之路早就不在意了。

　紅塵，就是他們心中所念。

　章立是不同的。

　他的大道之途才開始。

　柳月過來給章立施禮，感謝他當初出手。

　與青月和虞夢夢她們一樣，柳月對章立也更多敬畏。

　章立可不像祝雲山那樣，混跡紅塵。

　在柳月她們眼中，章立才是真正的仙道修行者。

　從柳月口中章立得知，赫連吉舒回北狄，趙辭玉長公主最終沒有隨他離去。

　當初赫連吉舒知道趙國將亂，才來到洛京，要帶趙辭玉離開，哪怕他自己的壽元已經不多。

　這一次趙辭玉不走，是因為趙國大勢初定，先帝離世，北魏和秦楚三國都虎視眈眈。

　身為執掌玄月衛的長公主，趙辭玉選擇留在洛京，幫助新帝趙吉穩固朝堂。

　凡塵中人自有凡塵中人的苦難。

　赫連吉舒能從北狄而來，已經是鼓起絕大的勇氣。

　趙辭玉當時也心意堅定，要隨他去北狄荒原。

　可是最終，還是沒能成行。

　“東方國相與虞紅姑能百年之後完成婚禮，在鎮妖塔中廝守，可長公主和鎮天王，可沒有百年能等啊……”柳月轉頭看向身旁的祝雲山，輕聲感慨。

　柳月如今是玄月衛執掌者之一，八千玄月衛聽其調遣，主要駐守洛京東南兩城。

　看著柳月領著紅甲軍將離開，章立笑著道:“祝兄，你這如今是神道之身，剛好我這有一份神魂雙修之法，你要不要?”

　聽到他的話，祝雲山一愣，面上瞬間脹紅。

　這話裡的意思是，你現在不能人道吧?

　“哼，不好好修行，盡想些歪門邪道。”祝雲山冷哼一聲，伸手道:“那什麽神魂雙修之法拿來，我批判一下。”

　章立哈哈大笑，將一卷紙頁拿出，然後看著祝雲山:“祝兄，大道不可輕傳啊……”

　為了換取這份大道，祝雲山答應免費幫章立繪製符籙十年。

　這十年之中，要保證每年所繪製的符籙不少於五千張。

　“可惜，尋不到能承載封仙符文的金書符紙，若不然，我倒是想試試繪製幾張封仙符。”

　祝雲山有些可惜的低語。

　他本身實力自然是難以為封仙符注入大道之力。

　可他現在是香火神道修行，只要將一絲香火願力投入其中，就能為封仙符加持力量。

　這樣的封仙符沒有真正的封仙符之力，別說立地成仙，就是成就築基境的實力都沒有。

　可沒有築基那也能成練氣境三四層力量。

　如今祝雲山成就神道，掌控這方圓十裡神域，手上可還是一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按照他的想法，若是能敕封一些殘魂，讓其修香火神道，那就能鞏固自身修行。

　金書符紙章立手上也沒有。

　這等高級的玩意，不是他能得到的。

　不過他將這事情記著，等以後有機會研究一下。

　“那個敖金，可是真正的蛟龍血脈。”正事說完，祝雲山指著前方洛水河上的一艘高大畫舫，輕笑開口。

　雲彩舫。

　卻已經不是當年的雲彩舫。

　如今的雲彩舫是元武堂的產業。

　元武堂，現在有了一個很官方的名稱，元武衛。

　元武堂堂主張楚護駕有功，被皇帝封為五品雲衛將軍。

　不過張楚只是掛了個武將的名頭，卻不在朝堂，而是依然執掌元武堂。

　元武堂有了官方身份，是京兆府和巡城衛的補充。

　但有張楚這位被新帝視為心腹兄弟的堂主在，元武堂怎麽可能僅僅是補充?

　“巡察暗訪，直達天聽。”祝雲山輕笑，看向章立:“那差點成為你弟子的張楚，現在可是洛京之中的大紅人。”

　張楚，是個很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的人。

　從當初泅渡洛水，拿所有身家向章立換取修行機會，章立就知道。

　從張楚身上，章立也有不少對修行的感悟。

　可惜，張楚最終沒能成為一個放下一切，追求仙道的修行者。

　不只是張楚，趙吉也是。

　這個裕王世子曾想過放下一切，在章立座下修行，可最終，卻成了趙國新帝。

　不知道，對於趙吉和張楚來說，是世間權勢重要，還是仙道修行重要?

　這就是紅塵修行。

　太多的牽絆。

　太多的紛亂。

　從城頭到雲彩舫，橫跨十裡。

　章立一張隱跡符將自身身形掩藏，然後直接橫渡，飛身落在雲彩舫的甲板上。

　依然是脂粉輕香飄蕩，依然是紅塵頹靡之音。

　不過如今的雲彩舫少了當初的奢華，多了一絲樸素清雅。

　在章立落在船頭的刹那，雲彩舫的船艙中，一位十三四歲穿著錦袍的少年渾身一顫，一把將身邊的幾位少女推開，然後站起身來。

　凌亂的杯盞灑落之聲響起，讓前方台上撥弄琴弦的女子手指一顫，琴聲也亂了。

　女子抬頭，看向包廂方向:“金公子，可是輕語的琴藝不堪入耳?”

　女子的面上神色帶著失落，雙目之中全是淚花。

　當真是梨花帶雨，似嬌似顛。

　“哼，真是什麽人都有，輕語的琴聲是本公子聽到最好的。”一處包廂的窗戶推開，一位三旬青年冷著臉，一張淡金色的紙頁飛落。

　這紙頁化為淡淡的金光一閃便落在琴台邊，然後如輕雲緩緩墜落。

　光這一手，便至少也是凝氣境才有的本事。

　琴台邊的侍女忙將紙頁拿了，瞪眼低呼:“一萬兩白銀！”

　這是一張萬兩白銀的銀票。

　“多謝諸葛公子賞賜！”侍女一邊高呼，一邊轉頭看向自家的小姐。

　這可是萬兩白銀。

　那名叫輕語的女子目光掃過銀票，點頭道:“謝諸葛公子賞。”

　說完，她又是看向敖金的包廂:“金公子，輕語的琴藝當真不堪入耳嗎?”

　對萬兩白銀的打賞無動於衷，卻在意那什麽金公子的評價。

　站在窗台前的那位諸葛公子目中閃過怒意。

　他轉頭看向敖金的包廂。

　敖金將衣衫整理一下，面上帶著一絲緊張，走了出來。

　“金公子——”輕語低呼。

　敖金擺擺手，頭也不回的奔出船艙:“還行還行，別那麽造作，還有提升空間。”

　就這麽簡單的敷衍?

　輕語面上露出失望。

　那位諸葛公子眉頭挑起，手中，一道淡金色的金針閃現。

　“公子，這位金公子號稱曲有誤金郎顧，是洛水之上有名的琴藝大家。”

　“不少城中研習琴藝之人，都來雲彩舫，只為了能得金公子一聲評價。”

　諸葛公子身後，一道聲音響起。

　諸葛公子回頭，看向那位出聲的五旬老者。

　老者身穿青袍，面色淡然，輕笑道:“還有，這位金公子乃是元武衛統領張楚的兄弟，極為看顧。”

　“你若是傷了他，恐怕出不了洛京。”

　聽到他的話，諸葛公子面上神色變幻，將手中金針收起，冷哼一聲:“哼，區區元武衛，在我諸葛世家面前能算什麽?”

　他的話，讓老者搖頭:“諸葛公子，蘇銘鎮壓東南，要滅天下世家，你諸葛世家也不好過吧?”

　“你來洛京，可不是為與金公子這樣的人爭鋒置氣。”

　“世家，要來求皇族給一條活路的。”

　老者的話讓諸葛公子面色難看，但並未發作。

　他將衣衫一整，淡淡道:“曲大人，你說要幫我引薦天官，如今怎麽樣了?”

　老者哈哈一笑，低聲道:“就在今晚。”

　……

　甲板上，敖金小心的湊到章立身後。

　“咳咳，那個，我看你閉關也挺無聊的，我就隨便轉轉，就轉轉……”

　他的妖丹在章立手上。

　他的神魂被章立的雷霆印記契約，生死都被其掌控。

　任他是金丹大妖，也要低頭。

　“東海鮫人族的族長走了?”章立沒有糾纏敖金的胡鬧，背著手開口問道。

　“青霖?走了。”敖金點點頭。

　“我給了他一滴蛟龍血脈，讓他煉化，估計就能讓他斷臂重生。”

　“東海那邊的往羅梧洲的通道還在，就是因為有不少岔道，很容易迷失方向。”

　“不過據他說的，青月並不是他的孩子，而是我蛟龍族一位強者交待給他撫養。”

　敖金面上露出一絲擔憂之色。

　“羅梧洲外的蛟龍一族，似乎日子不好過。”

　“你想去看看?”章立轉頭看向敖金。

　敖金點點頭，壓低聲音:“你不想回修行世界?”

　想。

　不過暫時還沒到離開時候。

　羅梧洲是煉體修行者的天下，章立過去倒是也滋潤。

　可他還是想修仙道，以仙道踏入大道之境。

　煉體之道在典籍之中都是粗陋修行，最終不得大道。

　不過雖然不想去羅梧洲修行，但去看一眼也是好事。

　“等些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去一趟。”

　目光落在敖金身上，章立道:“只是以你現在修為，便是去了羅梧洲，恐怕也幫不上蛟龍族什麽忙。”

　以敖金的初入金丹境修為，確實幫不上忙。

　敖金面上帶著憂鬱，點點頭。

　“走吧，跟我回景元觀。”章立抬手一揮，敖金化為一條青色小蛇落在他的衣袖之中，然後身影化為虛無，消失在原處。

　這一幕，被雲彩舫上那些本就關注這邊的護衛看在眼中，全都驚駭的瞪大眼睛。

　“快，稟報統領，金公子被人帶走了！”

　“趕緊稟報堂主，金公子是蛇妖，被人捉了。”

　“完了，金公子要被人燉了。”

　……

　半日之後，張楚來到章立的小院，躬身而立。

　“張楚拜見章先生。”

　此時的張楚身上氣度多了沉穩，雙目之中也更多精光閃動。

　“不錯啊，修為已經是凝氣境了。”章立打量一下，點頭道:“你這修行速度，便是那些頂尖武道天才也不能有。”

　張楚能修這麽快，除了他自己刻苦，還有妖族血脈力量駐留的原因。

　他現在與其說是修武道，不如說是修羅梧洲蠻修的煉體功法。

　“都是章先生賞賜機緣。”張楚連忙開口。

　章立點點頭，然後問道:“那兩百化妖的人，如今是怎麽安排的?”

　那些人當初都已經妖化，後來是張楚的血喚醒了他們。

　其中常明等人都是跟隨張楚，駐守元武堂。

　這些人因為妖化過，自身修為力量已經與尋常武者不同。

　“祝先生給過我建議，說可以讓他們修煉氣士的功法，可惜煉氣士功法難尋。”

　張楚開口，頓了頓，低聲道:“陛下倒是從供奉堂尋了兩種，但都不適合。”

　並不是什麽功法都適合那些妖化過的人修。

　“我這倒是有幾種煉氣士的修行法。”章立將準備好的紙頁拿出。

　他之前就與祝雲山推衍過，覺得那些化妖的人修煉氣士的功法最合適。

　加上現在天道變化，這些人修煉氣士功法，很快就能達到化氣之境。

　也就是武道宗師境界。

　只是如今天道不同，武道宗師往後會越來越多。

　當然，要想成就大宗師，不只是有力量就足夠。

　大宗師，更多的是天道加持和對修行的領悟。

　這些妖化過的人，修煉氣士之法，是不可能成為大宗師的。

　但兩百宗師，也是一股絕強的力量了。

　張楚現在雖然是元武堂堂主，又有官方身份，卻對章立依然如從前尊敬。

　按照以前的約定，元武堂幫章立收集各種訊息。

　這是元武堂當初能存留的原因。

　張楚離開小院不久，穿著青灰長袍的趙城前來拜訪。

　趙國供奉堂大長老，武道大宗師。

　“章先生，當初趙城承諾，先生幫我看顧洛京，我掌控趙國後， 趙國天下任先生施為。”

　“先生出手護住了洛京，趙城卻食言了。”

　搖搖頭，趙城將一個大書箱放到石階上。

　“這裡是供奉堂所有的仙道，妖道，魔道，乃至於佛門典籍。”

　“幾種世間流傳最強的武道功法，也在其中。”

　“其他不入流的，想來先生不會看上，我就沒有帶來了。”

　看向石階上站著的章立，趙城沉聲道:“這是趙城能拿出的，唯一還算貴重的東西了。”

　“等見過章先生，我就回西北境坐鎮。”

　“北魏與秦國如今都是有伐趙之心，若不是畏懼先生，秦國大軍已經越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