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是誰?誰落水了?”

　圍在海岸邊的觀眾們就像是一群被驚起的鷗鷺，紛紛伸長了脖子，一半朝海中眺望，另一半懂得逆向思維的則是抬頭看向天空。

　下一秒，一道如彗星般的身影陡然降落，再次將海水炸開層層浪濤。

　水浪散去之後，蚩曜拖著王仙芝的手臂，一步步踩踏海面，走向岸邊。

　“王仙芝…王仙芝……敗了?”

　近處有人顫抖著聲音，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不僅僅是他，圍在此地的人群裡，有八成都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

　王仙芝出道八十年，無敵天下一甲子，這已經是差不多覆蓋了兩代人的人生。

　有些人從出生起就聽著他天下無敵的故事，結果到現在，他居然敗了?

　他可是王仙芝啊！

　是無數江湖武者的信仰！

　他怎麽可以敗?！

　但是，當他們將目光投向拖著王仙芝一步步行走在海面上的蚩曜時，心頭的那一股邪火忽然熄滅了大半。

　蚩曜……也不什麽無名之輩。

　度鬼城，霸逐鹿，敗天師，收儒聖，單挑殺穿北莽江湖！

　一樁樁一件件拿出來都堪稱傳奇。

　這樣的人，能擊敗王仙芝，好像也不是那麽的令人驚訝，那麽的不可接受。

　而且……

　被蚩曜拖著在海面上漂了一段後，王仙芝勉強恢復了一點力氣，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這一戰，王仙芝並沒有受到什麽致命傷，也沒有什麽失誤，就是單純地耗不過，積累起來的劣勢抵達極限，再也撐不下去了而已。

　但這樣的戰鬥才最讓人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因為其中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余地，再來一百次，結局依然不會改變。

　王仙芝爬起來之後，長歎一聲:“你贏了。”

　“當然是我贏了，你已經力竭，而我還能再打一整天。”

　蚩曜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應道。

　王仙芝被噎了一下，曾幾何時，從他嘴裡說出一個“不差”的評價，都會讓別人高潮，被整個江湖追捧。

　但今天，他親口認輸，竟被人一臉嫌棄?

　不過，在愣了一下之後，他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聲嘶力竭，笑得暢快淋漓。

　因為別人的一句誇獎而產生情緒波動，那不就是自認為低人家一等，將自己擺在了被評判的位置上嗎?

　身為天下第一，這樣的心態是要不得的。

　一直以來，王仙芝自認為比其他所有人都強，甚至生死戰中哪怕以一敵多也能拉著諸如李當心、曹長卿、鄧太阿、隋斜谷等僅僅隻比自己稍差一籌的高手同歸於盡。

　最大的根源就是，他的心態比那些人更強，而且強得多。

　那是一種敢與全天下為敵的心態。

　無論是當初他單槍匹馬血洗東越皇城，還是築城東海，獨立於世俗王朝管轄之外，立起一座武帝樓公開接受任何人的挑戰……

　這裡面的每一件事，都透著一股無所顧忌的霸道氣魄！

　這種氣魄，是其他人所沒有的。

　也就轉霸道後的曹長卿，或許能得到其中的幾分韻味。

　但蚩曜不一樣。

　很多人不知道，這個對手王仙芝在很早之前就開始關注了。

　早到什麽時候呢?

　在他第一次公然宣稱入主逐鹿山，成為魔主的時候。

　要知道，那個時候的離陽江湖，上有趙勾如利刃懸空，下有以龍虎山為首的正道極端昌盛，留給魔教生存的土壤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蚩曜公然自稱魔主，並且在逐鹿山豎起大旗，甚至還招惹了手握大軍的廣陵王。

　這樣的舉動，與王仙芝建城東海，號位武帝，接受全天下人的挑戰何其相似?

　要知道，根據情報分析，那個時候的蚩曜最多不過天象境界而已。

　看看另一個天象境界的武夫軒轅大磐當時在幹什麽?

　玩孫媳婦。

　就是這樣一種敢於宣戰的無畏精神，引起了王仙芝的注意。

　後來，他敗龍虎、懾廣陵、入北莽，殺拓跋。

　每一次都在提高王仙芝心中的期待。

　王仙芝雖然不太能看得上北莽的拓跋菩薩，但也承認對方有自己三十年前的水準。

　蚩曜既然能殺了對方，也就是說，同樣可以殺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從那時開始，王仙芝就開始全神貫注地備戰了。

　這將是他六十年來遇到的最強的對手，也或許是最凶險的一戰。

　前者王仙芝猜對了，後者卻稍微有些出入。

　蚩曜與他的戰鬥雖然激烈，但並不算多麽凶險。

　至少沒有當年他與李淳罡一戰，折斷名劍“木馬牛”時來得驚險。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李淳罡心中存有一絲惜才之念，沒有用出最強的一式劍招【劍開天門】，那麽也就沒有後來鎮壓人間一甲子的東海武帝了。

　但這一戰，雖然不夠險惡，但卻足夠暢快。

　天上天下，前後一百年裡，誰能讓王仙芝傾盡全力，耗至力竭?

　有一說一，王仙芝一輩子都沒打過這麽盡興的架。

　所以他雖然輸了，但心情依舊十分不錯。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到岸邊，早有武帝城的人架著馬車在那裡等候。

　執鞭的是王仙芝的大弟子於新郎，樓荒等人一並排恭候在側。

　見到王仙芝，他們關切又擔心地叫道:“師父！”

　“沒事。”

　王仙芝先是用眼神安撫了一番諸位弟子，然後對蚩曜發出邀請，“入城一敘如何?”

　“好！”

　蚩曜也不矯情。

　打了三天三夜，榨幹了王仙芝，他自己的消耗當然也不輕，是該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休息。

　就這樣，兩人一起登上了武帝城的豪華馬車。

　他們倆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去了，但這一戰的影響才剛剛開始擴散。

　因為有數千人親眼見證，更是有著王仙芝的親口承認，所以勝負問題毋庸置疑。

　也就是說，王仙芝一意孤行的天下第二，終於名副其實。

　而在他之上，空懸了二十多年的天下第一的寶座，第一次有了主人。

　魔主，蚩曜！

　這個名字如同颶風一般眨眼就已經傳遍了天下。

　太安城中，嬴政接到消息，當即暢浮一大白。

　北莽王庭之中，慕容女帝氣得砸了手裡的酒樽。

　但不管他們是喜也好，惱也罷，都無法改變結果。

　天下第一，正式易位。

　……

　……

　東海之濱。

　有兩道悠閑地身影正對坐在一塊形似老鱉的礁石之上。

　紅泥小爐中的火苗輕快地跳躍著，一縷縷酒香在身邊縈繞。

　武人之間以武會友是常事，但往往只會發生在水平相近的武者之間。而王仙芝因為坐得太高，反倒沒有太多體驗的機會。

　哪怕從一甲子前數起，他真正願意與之坐下來平等交流的人滿打滿算也不過一手之數。

　“說起來我有點好奇，”

　王仙芝開口道，“到了我們這樣的境界，各方面差距其實已經微乎其微，真正決定最後高度的是氣魄。這也是為什麽過去我一直是天下第一的緣故。無論是李淳罡也好，鄧太阿也罷，或者曹長卿，他們的天賦或許不弱，但在這方面卻都不如我。因為我的敵人，從一開始就是整個天下！”

　說話間，他背後的海水潮起潮落，波瀾起伏，仿佛在隨之應和。

　“但是，從與你的交手中，我卻隱約發現，你胸中的氣魄竟似乎還要更勝一籌……”

　魁梧老者話鋒一轉，臉上流露出絲絲縷縷的疑惑。

　他這話倒也不全是自誇。

　曾經有人說過，末流武者比招式，中流武者比內力，一流武者比氣魄。

　雖然未必十分準確，但想表達的東西也有一定的道理:當你的內力與招式都進無可進的情況下，要怎麽樣才能繼續提升自己的實力?

　或者說，當雙方的招式和內力都不相上下的時候，氣魄就是決定勝負的重要因素。

　王仙芝作為天上白帝轉世，他很早就破解了胎中之迷，一直在以整個天下為假想敵，這樣的胸襟和氣魄，的確很難有人能夠超越。

　俗話說的話，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王仙芝的心就是足夠寬闊，才能容納他這身即便放在仙人之間也堪稱無敵的本事。

　但是，他卻說蚩曜的心比他還要更大。

　若有人旁聽，恐怕會疑惑，王仙芝的心裡已經是整個天下了，蚩曜還能怎麽大?

　面對王仙芝的問題，蚩曜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對於仙人，你怎麽看?”

　“生而為人，死而為鬼，才是最實在的道理。”

　王仙芝搖頭朗聲道，”至於神仙不神仙，在老夫看來無非是些貪生怕死的竊賊。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命者仙。”

　聽得出來，雖然是仙人轉世，但他對於仙人這個群體似乎不怎麽看得過眼。

　“好一個竊命者仙。”

　蚩曜撫掌而讚，“那麽你可曾想過，為什麽同樣在天道之下，會有天上與人間的差別?為什麽只要飛升，哪怕是豚犬也能輕松得享長生，而留在人間，哪怕境界再高，也不得不為壽數所限?”

　“為什麽?”

　“此方天地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天上與人間的區別?天上這個仙人特有的領地，它的存在真的合理嗎?”

　蚩曜微微一笑，稍微壓低了一些聲音，“如果沒有了天上，這個人間會不會更加有趣一些?”

　“你是想要……”

　王仙芝瞳孔收縮，顯然領會了蚩曜的意思。

　他一怔以後，無奈道:“難怪我感覺你的氣魄是如此之大。原來從一開始，你的目標就不只是區區一個天下第一啊！不過你打算怎麽做呢?就算天上的存在不是必須的，但我們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觸及對方的辦法。”

　這的確是個問題。

　你要是跟王仙芝說殺人，哪怕是殺天上的仙人，他都能一口應下。因為目標很明確，他也知道該怎麽做，而且很擅長。

　但如果給他說斬斷天上與人間的聯系，那王仙芝能想出來的最好辦法就是由自己去坐鎮天門，當個人肉隔離裝置。

　但是換成初代儒聖張扶搖的話，他就會有更好的辦法。

　現在也是一樣。

　目標有了，讓仙人呆著的那個“天上”不複存在。

　但具體該怎麽做呢?

　王仙芝是兩眼一抹黑。

　但是他一抹黑不要緊，因為到時候他最多算是個出力的，真正出謀劃策還得找專業人士來做。

　“辦法當然會有，到時候你想不想來摻和一手?”

　蚩曜對他發出了邀請。

　“自然！”

　王仙芝欣然應允。

　他不是一個甘願認輸的人，既然找到了自己與蚩曜之間的差距，那麽自然要奮起補上。

　天下無敵的位子做了六十年，也算是夠了。

　挑戰一下天上，有何不可?

　……

　……

　上陰學宮深處。

　一群儒衫高冠裝扮的文士匯聚於此。

　如果有儒家學子看到，恐怕會激動得當場去世。

　因為這裡聚集了當今存世的全部儒聖。

　黃龍士、曹長卿、軒轅敬城，還有端坐在最高處手握戒尺的老人。

　儒家初代聖人，張扶搖。

　前面說過，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身為武夫的王仙芝並不擅長擺弄這些天上啊人間啊之類的事情，但有人擅長。

　那就是儒家。

　儒家本就是最講究上體天心的一派，一品四境中引起質變的天象境，就是根據儒家的特征來命名的。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天意！

　但是很可惜，因為有天上那群長生仙人的存在，天意被劫持了，或者說篡改了。

　他們的所作所為，未必符合真正的天意，但在凡人看來，卻與天意無二。

　也就是說，只要有仙人神明盤踞雲端，那麽天下眾生，就難逃傀儡宿命。

　最先發現這一點的正是儒家的初代聖人張扶搖。

　因此他不惜消耗儒家氣運強行滯留在人間八百載， 以做看守，避免天上仙人們竭澤而漁，做得太過分。

　也正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太過於消耗氣運，所以儒家一直難出聖人。

　在原本的時間線中，武當掌教李玉斧斬斷天人聯系的方法是殺盡雲中的垂釣仙人，而幫他抗住天罰的正是張扶搖。

　但那個方法雖然不錯，卻不夠盡善盡美。而且李玉斧和張扶搖也因此魂飛魄散，永世不入輪回。

　很難說，那究竟是真正的天罰，還是仙人們的報復。

　現在蚩曜能聯系到更多的助力，自然要商量出一個盡可能十全十美的方案。盡可能地讓這群願意為人間點亮希望炬火的人，不要犧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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