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開幕式結束後,遮天蔽日的空中艦隊連同陸地上的鋼鐵洪流一齊開出開出城市,挺進荒野。
所過之處,大地震顫,鳥獸四散奔逃。
艦隊逐漸拔空升高,王依心按下了戰服頸部的一個按鈕,不透光的納米面罩將她的面部覆蓋,解決了即將會出現的恐高問題。
童毅揉了揉時隔一小時後依舊在隱隱發疼的腿,心說我究竟是造了什麽孽啊。
浮空戰艦運行的很平穩,廣播中通知甲班地區已經解放,各位同學可自行前往放風,但需要注意安全。
他自行走上了甲板,在這裡看到了從登艦起便沒有再見過面的許汀夜。
高潔的雲彩下,身著作戰服的少女此刻正扶在甲班的欄杆邊,一頭栗子色的長發隨風飄散,臉上掛著恬淡柔和的笑容。
她的嘴裡正嚼著什麽東西,從夾在手指間的糖紙,童毅可以看出,那是自己之前給的糖。
他走到了許汀夜的身邊,也學她那樣扶著欄杆,看著數以百計的戰艦行過。
許汀夜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他的到來。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許汀夜的聲音帶著些許驚喜。
“在你吃糖的時候。”
童毅捂嘴打了個哈欠,他兩天沒有好好睡覺,現在被甲板上的風一吹,疲憊感像是水一樣湧來。
他微笑著看著這個現如今已經成為自己心魔的少女,二人獨處的感覺讓他那顆倍受煎熬的心安定了下來。
他搞不懂,這是為什麽。
“好吃嗎?”他從女孩的指尖拿過糖紙,把玩著問。
“是很懷念的味道……”
過了好幾秒後,許汀夜這樣回答:“我到末綾之後,就再也沒有嘗到過這種糖了。”
“夜夜什麽時候來的末綾?”
“大概十年前吧。”
聞言,童毅的睡意頓時消退了幾分。
在十年前的那段時間裡,自己的父親曾率大軍出征盤陽雄關,並與多位禦獸尊主合力誅滅了險些破關而入的獸潮。
“你從邊關來?”
“嗯。”
許汀夜衝他笑了笑,和千洲王家結有裙帶關系的邊關將領戰死之後,他們無人扶養的子女都將被送往末綾,享受從始而終的核心脈系待遇。
這個不成文的規則從王家在千洲省立足時便已經存在,歷經百年仍未終止,就連大炎皇朝也默許了它的存在。
“小時候在邊關,爸爸媽媽每次出去都會給我留下幾袋這樣的糖。”
“他們告訴我要乖乖的呆在家裡,每天吃一顆,等糖吃完,他們就會回來。”
“所以那時候的我很討厭它。”
許汀夜說著,從作戰服的外挎的小包中掏出了幾顆拿給了童毅。
後面的話她就沒說了。
不過童毅也能自動補出來了。
或許在十年前的某天,女孩的父母給她留了很大很大的一袋糖,並且流著淚說了一些以前從沒有說過的話。
然後,直到一個人呆在家的女孩一顆一顆數著,把那袋好像怎麽也吃不完的糖吃光,她的父母也沒有回來。
直到她察覺到,爸爸媽媽騙了她。
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是偶然找到的。”
童毅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把那幾顆糖還給許汀夜說。
“那家店的店員告訴我,這種糖已經絕版了,這是最後一袋。”
他撓撓頭:“我當時還不信。
” 許汀夜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剝開了一顆糖,墊腳輕輕的塞進了少年嘴裡。
“我原本想三年後畢業,再去邊關找。”
許汀夜笑著說:“但是你幫我找到了。”
童毅確信他從少女的笑容裡看到了一種名為幸福的東西。
“我……”
他感受著口中普通的糖果味道,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麽。
或許換作是剛認識的那天,他可以嬉皮笑臉的開空頭支票說我哪天帶著你再去找一袋,可他現在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謝你,童毅……”
“不準給我發好人卡!”
他突然炸毛,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直接將少女嚇了一跳,手中的糖衣也被風吹走,消失的無影無蹤。
“什麽是…好人卡?”
回過頭來的許汀夜這樣問,她開始思索著究竟是自己的那一句話讓他變得不開心了。
童毅的心態直接裂開,自己吼的人要是換作王大小姐估計就一腳上來了,他其實更希望現在的許汀夜這樣給他來上一腳。
但後者當下的反應只會讓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進一步加重,而且許汀夜顯然不知道好人卡這個東西究竟算是什麽。
“好人卡嘛……就是……”
“你等一下,我想想怎麽跟你解釋。”
童毅開始認真組織起語言,又過了一小會,他清清嗓子硬著頭皮對著許汀夜說:
“世界上有那樣一種男生,先簡稱其為【屌絲】吧。”
“屌絲喜歡上了女生,就會開始傾其所有的對她好。”
“於是屌絲就做了很多很多在別人看來很讓人感動的事情,但是女生呢,很優秀,所以她看不上對自己好的屌絲,她們一邊享受著屌絲對自己的好,又一邊迎合著另外一些高質量男生的示好。”
“到了後來,對女生一直很好的屌絲終於鼓起勇氣向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告白了,但女生本就只是享受著屌絲對自己的好,心中從始至終都是不願意和屌絲在一起的。”
“所以理所當然的啊,女生拒絕了屌絲,但是她又不想失去屌絲對自己的好,於是就會委婉的拒絕屌絲說【謝謝你,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們不適合】。”
“女生拒絕屌絲的話,濃縮起來說,就是發好人卡!”
童毅說完這些話後直接扭頭不看許汀夜。
他心裡算是豁出去了,哪怕後者聽完他的話後轉身就走,他也能盡量保證自己戴上小醜面具的臉不被人看見。
許汀夜沒走,可她後續的語氣忽然間變得正式了起來。
“給屌絲發好人卡的女生很壞。”
她自顧自的說著:“既然一開始就看不上別人,那為什麽又要一直享受著別人對她的好呢。”
“或許她以為自己是仙女吧。”
童毅一拍欄杆說,把自己代入屌絲的感覺讓他很難過。
“仙女也不應該這樣做。”
“所以她們很多其實也被自己喜歡男生欺騙了感情。”
童毅說這句話是其實是很有發言權的,因為上輩子在高中時,就經常有女孩把別的男生買給她們的奶茶零食拿給他喝。
“蛇鼠一窩吧。”許汀夜語氣平淡,隨即又笑了起來。
“我也討厭好人卡。”
“那你不準給我發!”
“好。”許汀夜笑著答應了他。
隨後的一段旅程中,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排扶著甲班欄杆吹風。
良久,童毅打了一個哈欠,他把從剛才起就一直捏在手中的糖紙撕扯成了蝴蝶的形狀,拿在許汀夜眼前晃了晃,然後朝著欄杆外丟了出去。
並沒有期待中的翩翩起舞,紙質的蝴蝶在脫手的瞬間被風吹走,消失在了兩人眼中。
“你過來一下。”
童毅從作戰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扎頭髮的橡皮筋,這是上甲班之前王依心給他的。
妹妹讓他去幫許汀夜扎頭髮,可他不知道該怎樣說出口。
雖然嘴巴上說讓許汀夜過來,但現實卻是他主動靠了過去。
即使大風不停,但在這個距離,他依然可以聞到少女身上獨特的香味。
就像是經過些許烘培的新鮮蘋果。
許汀夜沒有反抗,靜靜的感受著少年那雙抖得厲害的手越過她的肩膀,輕輕盤起了她的頭髮。
童毅為她擋住了風,他們貼的很近,近的許汀夜能夠清楚的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溫度。
“好了。”
童毅滿意的點頭。
他幫人扎過的頭髮早已數不勝數,可這次是手抖得最凶的一次,興許是被風給吹的。所幸過程順利,緊貼著他胸膛的少女並沒有反抗。
真正的顏值經歷的起任何髮型的考驗,許汀夜的頭髮被扎起來後依舊是那麽美,跨越天幕臨沐而下的陽光為她染上了一層夢幻金輝。
如果之前在說水中相遇的蘇小晴是異域國度的海洋精靈,那麽現在的許汀夜無疑像是自遙遠天堂降臨的天使,她是那般聖潔溫柔,幾乎讓人不忍褻瀆。
“好看麽?”
許汀夜將一隻手搭在胸前,衝著第一個為她扎上頭髮的少年問。
“好看。”
童毅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我們該回去了。”他說。
“童毅,你打算就這樣牽著我回去嗎?”
許汀夜任憑少年拉住她的手,捂住嘴輕笑。
“就當是收一收買糖費吧。”
“夜夜。”
童毅拉著少女的手,走下了甲班,他現在困意已經消了好幾分了。
帶著裝甲面罩的王依心雙手抱胸靠瀟灑在甲班的一側另,她將少年上前搭話和牽手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呵呵,哥哥你是真的屑……”
“不過,計劃通!”
她這樣說著打了一個響指,並下意識把頭扭到了欄杆外。
“淦!”
此時的空艦離地面已有百米的高度。
僅僅是看了一眼,王依心就差點直接嚇得跪在了地上。
好高……好險……
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死握著欄杆,就這樣,雙腿打著顫,向著下層通道慢慢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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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哥交女朋友了?”
“千真萬確!剛才還牽著手過來!”
“哪呢哪呢?”
“噓!你特麽小聲點,別把老師引來了!”
一堆人擠在牆角,偷偷看著空艦二層靠窗排座上靠著馬尾少女玉肩熟睡的童毅。
“他女朋友真漂亮唉,是那個誰來著?”
“草,我也沒印象,是咱們學校的人嗎?”
“肯定是!不然她根本上不來艦!”
十來個同學七嘴八舌的討論著。
作為當事人的許汀夜正戴著配備戰鬥服的無線耳機,但其中什麽歌都沒有放。
她是聽得見同學們的話的,但卻一直是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剛才童毅拉著她到這裡坐下,斷斷續續的聊了不過兩分鍾,說話的模樣就有些困了。
她剛想問他要不要到休息室裡躺會兒,誰知少年一頭栽倒在她肩膀上睡了過去,並且呼吸均勻。
然後,在她思索著要不要把他叫醒時,同學們就聚過來了。
從未經歷過類似事情,並且連手都是和男生第一次拉的許汀夜直接傻在原地,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耳機掏出來戴上,裝作什麽也聽不到!
幸運的是,因為自己活的太過透明,所以那些躲在牆角偷偷圍觀的同學們都不認識自己。
童毅,你快醒醒啊……
不知該如何叫醒少年的她只能這樣祈禱著。
牆角處的聲音逐漸增多,人頭攢動。
“靠,好羨慕那個女的……”
“人家郎才女貌,你又想湊什麽熱鬧?”
“你個傻嗨,我羨慕有錯的啊!”
“別吵別吵,小心被發現了。”
“話說他妹看見了會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下一幕劇情百分百是護哥戰神瘋狂手撕透明女!”
“王依心最近人挺好的啊,聽說群裡那個【招財貓116】就是她。”
“草!戰神變車神,爺青結!”
“所以不要說她壞話了好嗎。”
“不是壞不壞話的問題,王大小姐要是看見別的女人泡她哥,那肯定是意見大大滴有!”
“意見?我沒意見啊。”
從人群背後走過的王依心單手拿著一條毯子,裝甲面罩下的臉一臉無辜的望著牆角的一種同學們。
現場的吃瓜群眾就像是被上路草叢裡跳出來的純輸出裝大寶劍猛男給貼臉狠Q了一下,而且這Q技能的等級還是點滿的。
“都散了吧。”王依心無所謂的聳聳肩:“一會兒老師來了我哥就完了。”
眾人沒有說話,但溜的速度比來的時候明顯要快上那麽些許。
這算是群眾給他們加了把火麽?
王依心這樣想著,笑嘻嘻的走到許汀夜身邊。
“夜夜,你們好甜呀。”
“心兒,不是你想的那……”
許汀夜紅了臉,趕忙想解釋,可本就是懷著打輸出目的來的王依心哪裡會給她解釋的機會。
她當著許汀夜的面把那疊毯子展開,並十分驕傲的蓋在了童毅的身上。
“這樣,就不會著涼了。”
她神兮兮的小聲說著,然後那故意沒被搭好的毯子又從童毅身上滑了下來。
“嘖,不好蓋啊。”
王依心裝模作樣,直接伸手一摁哥哥的腦袋,把他從原本靠著許汀夜肩的姿勢變成了側躺靠腿。
期間童毅的眼睛好像睜開了一下。
許汀夜緊咬下唇,用一種夾雜著哀求和疑惑的眼神看向王依心。
“就讓他這樣睡一小會兒吧。”
王依心解開面罩,一邊用期待和無辜的眼神看向前者,一邊自顧自的把毯子給童毅蓋上。
“老師要是過來,我就說哥哥生病了,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好嗎,夜夜?”
許汀夜終是捏緊雙手,閉上眼點了點頭。
反正頭髮被他扎了,手也給他牽了,誤會也已經被周圍的同學們給誤會了,這下拿童毅她當膝枕,她也認了。
“夜夜你這麽好,我哥醒來肯定會感動壞了。”
王依心刻意和兩者拉開距離,朝著可能有吃瓜群眾牆角坐下,翹著二郎腿說。
童毅感動不感動是他的事,反正她已經被自己給感動壞了。
哥哥,你去哪找我這麽個輸出拉滿的輔助啊!
敢動…我不敢動……
許汀夜貝齒緊咬,她開始懷疑自己前天上飛機時的位置是不是選錯了。
明明先天壽命只能活到22歲的自己應該按照默默無聞的考上禦獸高校。
三年高校畢業之後還有一年的時間讓她去南部邊疆的盤陽雄關,那處自己的父母喋血疆場的地方。
明明死在同邊關獸潮的抗爭中是她於末綾正式成為禦獸師,知曉自己那個名為【命宮天鎖】的先天神通以來最大的夙願。
可為什麽,命運要讓她和眼前這個少年相遇呢……
一陣莫名巨大的悲傷從心底傳來,亦如當初下飛機回到宿舍中的那般。
她睜開了眼睛,靜靜的看著靠在自己膝上酣睡的少年。
少年的側顏很好看,讓人生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這種感覺與幾日間相遇的經歷混雜在一起,多多少少衝散了她內心那沒來由的悲慟。
這種感覺,算是喜歡麽?
許汀夜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
我是喜歡他的,對吧。
是的,我從見到他入學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他。
我平常看著他和同學們打成一片時,臉上掛著陽光笑容的時候,心裡就會很開心。
雖然競技場上被他的戰獸嚇到,可看見他抱著戰獸的殘軀哭,明知道他的戰獸沒有死,但我心裡依舊會很難過。
飛機上,是我鼓起勇氣主動坐在他旁邊的,那一路上發生的事,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啊。
他請假去本陽,給我買了那種小時候的糖。
方才在甲板上,他那麽生氣,是因為誤以為我要拒絕他。
童毅,你知道嗎。
我離開邊關之後,就再也沒有扎過頭髮。
以前會給會我扎頭髮的爸爸和媽媽,他們再也不會回來看他們的女兒了。
童毅,我好喜歡你。
你也是喜歡我的,對嗎?
我會在22歲時死去,這是上天給予我的宿命。
那在有生之年能夠遇見你,並喜歡上你,是命運送給我的禮物麽?
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童毅的眉間。
她睜開眼睛,無限溫柔的看著熟睡的少年。
陽光從她背後的舷窗外灑下,那被頂梁支柱分割開的塊塊溫暖在此刻組成了神話中譜響愛與命運的琴鍵。
維持大佬坐姿的王依心望著身旁這如油畫凝結的一幕,一時間,覺得兩人既像是女神與騎士,又像是王子與天使。
“睡得真香……”她小聲嘀咕著,衝著牆角往下揮手。
幾個剛探出來的腦袋慫著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