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兵連一個月了。這段工作，如果用味道來說，有苦，有鹹，當然也有甜，但甜味不多，苦多。指導員在教育中講，新兵都過好“三關”，其中就有一條苦累關。小時候，吃苦慣了，倒也能扛住。或許自由慣了，怕關在籠子裡，一兩天還能扛住，三天不出來放風，心裡有些抓狂。

　　偷闖基地，掉進糞坑是心裡抓狂的結果，紀律關還沒過，雖然指導員沒講這一關，我給自己定個紀律關，新兵下連要過好這一關，絕對不能出現違反條令條例的事。

　　我有強烈的好奇心，遇到事，就想知道個究竟。王班長說這一點是好事，但也是缺點，控制不住好奇心，會吃大虧。在我當兵生涯中，吃過幾次大虧，確實與我的好奇心有關。

　　班長低聲說一句“實戰”，便低姿匍匐前進，向馬路靠近，我也跟了上去。王班長見我跟上來，用腳蹬了我。我忍不住，又爬過去了。

　　我慢慢抬起頭，從樹縫中看，路上躺著三個人，身下有血跡，確實不是拍戲，是“實戰”。誰跟誰戰，遠處停幾輛警車，警燈閃爍，幾名特警持著槍，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趴在車後面，還有幾個蒙著臉，隱身在草叢中。

　　我心裡明白了，躺在地上三個人，應該是匪徒，像是被擊斃;還有一個躲在樹後負隅頑抗，在垂死掙扎。

　　這個人身材高大，白楊樹遮擋住了他的臉，從樹縫中正好看清，他手持著手槍，不停地向警車方向射擊。有一個警察對著喊話器，不斷向他喊話，實施心理戰。在新兵課目訓練中，我們學到心理戰這個名詞。

　　警察一喊話，大個子就射出，槍法很準，竟然擊毀了喊話器，但那個警察沒受傷。

　　我感到右眼角閃過一道光，我把臉貼在地面向右轉，有一個特警潛伏在圍牆上，我能看到那黑洞洞的槍口，那道光是瞄準鏡反過來的。他不停地調換姿勢，沒有馬上射擊，肯定還沒找到射擊的角度，樹林太密，那個人又隱藏在大樹後面。

　　我不知道班長在想什麽，下一步他有什麽行動。一塊雞蛋大的石頭，在我身下，硌得慌。我伸手扣出來，心中突然升騰一股力量，驅使我站了起來。那個大個子覺察到了，班長想阻止，已經晚了。

　　那個大個子正在朝我瞄準，我本能地把石頭投擲過去，槍還沒響，他慘叫一聲，手槍掉在地上，他彎腰撿槍時，露出了半個腦袋，我左手還拿一塊石頭，交換給右手，手一揚，那個大個子“嗷嗚”一聲，便倒在地上不動了。

　　從我站起來，到擊倒那個大個子，也只是三四秒鍾的時間。那個大個子倒下，我想上去細看，王班右腳一勾，把我放倒，他左腳撐住我，我才慢慢倒下。馬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五六個警察往這邊跑。

　　“誰開的槍?”

　　“沒人。”

　　“他腦袋出血了。怎麽回事?”

　　“不像是槍傷啊！”

　　“趕緊搶救他。”

　　一陣嘈雜過後，警車閃著警燈，“嗚嗚”地開走了。

　　我的眼角又閃過一道光，扭頭一看，圍牆上的特警正在收槍，還不停地對著我伸大拇指。

　　“都走了。”一名基地警衛排長跑過來，關切地說:“沒傷著吧！”

　　我們班還在趴地上，聽有人說話，都站了起來。孫連長也跑過來，問這問那，沒有人受傷，他才放下心來。

　　這件事來得突然，消失也快，除了班長和我，其他人並不知道詳情。他們按照班長的要求，都把臉貼在地面上，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或許被槍聲嚇到了。

　　回到連隊，都知道警察抓匪徒，匪徒帶有槍，最終擊斃三人，活捉一人。其中的情節都不知道，只有班長心裡明白，還有圍牆上的那個特警。哨兵設下拒馬，關閉大門，進崗樓警戒了，他們並不清楚發生的事。

　　周三晚上，組織寫家信，這是部隊好傳統，雖然有手機通話，但親人希望看到兒子的來信，還有連隊的表揚信，更值得親人驕傲。

　　我寫完家信時，班長找我談心，在新兵連談心室。班長找我談過幾次，了解家裡的情況，問有沒有困難，家裡有幾口人，等等。

　　這次談心不一樣，前幾次班長面帶笑容，這次他板著臉，很嚴肅的樣子。

　　“你這是逞能。”班長語氣重，眼睛裡閃著寒光，盯著我說，“早晚吃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