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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孝宗》第12章 深宮對弈(1)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棋盤,自身又互為彼此的棋子。

  那年,景泰帝要廢掉侄子朱見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那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棋局。

  最終朱見濟暴斃,景泰皇帝重病,才有了後來的奪門之變。

  那時,朱見深還是個孩童,但是,他已經深深的體會到宮廷鬥爭的殘酷。

  雖然他如今已經貴為天子,手中的棋子卻從沒停止一顆一顆落下,他的棋盤,不僅是人生,還是天下。

  他喜歡對弈,時不時的把那副“永子”拿出來把玩。那是一副永昌官員進貢來的棋子,質堅色潤、細膩如玉,整副棋無論外觀還是手感均稱的上完美。每當有複雜的事情一時想不清,他總會把這幅棋拿出來,或者自己一人,或者找內閣那幾個大臣對弈幾局,經常通宵達旦。

  深夜,乾清宮內依然燈火通明,閃爍的燈光幾乎照亮了宮殿裡每一個角落。

  朱見深摩挲著手中的棋子,一顆青子,一顆白子,交替著落在棋盤上,身後躬身站著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

  “這些日子你私底下都忙什麽呢?能跟朕說說嗎?”朱見深打破了沉寂。

  如果皇帝問別人私底下忙什麽,可能意味著死期將至,但懷恩不是旁人,皇帝這句話對他而言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不能說。”懷恩答。

  皇帝抬起頭,從牙根裡倒吸一口氣,罵道:“哎呀,你這老家夥,越來越倚老賣老了。你有什麽事兒是跟朕也不能說的?”

  “不能說的事兒。”懷恩絲毫不漏口風。

  皇帝苦笑道:“如今連你也有不能跟朕說的事兒了,朕這個皇帝,真不如在南宮時候快活,那時候你和萬姐姐跟咱掏心掏肺,如今呢?嘿!”說到這裡,皇帝拍了一下大腿,沒有繼續說下去。

  “您現在不僅是老奴的主子,也是天下萬兆黎民百姓的主子,老奴不能再把您當做南宮裡的孩童了。當皇帝,自己都不能跟自己掏心掏肺,何況老奴呢。”

  懷恩的話讓皇帝頗有感觸,天下這幅大棋,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有多少事會讓他的良心受到譴責卻又無可奈何的下達命令。

  “是啊,這就是皇帝,當年,朕親眼看到父皇下旨殺掉於謙後大哭,當時還不能理解,現在才逐漸明白那是父皇嘗到了孤家寡人的味道。”

  懷恩點點頭道:“所以,您別問老奴這陣子到底忙什麽了。可以告訴您的時候,老奴自然會告訴您。”

  皇帝發覺,懷恩一句話輕輕巧巧堵住了自己的嘴,再問,懷恩必然說沒到時候,對他皇帝又舍不得懲處,只能關切道:“朕是怕你遇到難處,有些事兒,你告訴我這個皇帝,朕未必就跟所有人都說了,外人面前朕是皇帝,現在沒外人,咱倆還是跟在南宮時候一樣。你就跟我說說,你為何要讓汪直去遼東督軍?”

  懷恩淡然答道:“汪總管去遼東督軍是兵部的奏陳,內閣商議,陛下恩準的,並非是老奴讓他去的。”

  皇帝笑罵道:“就知道你這個老東西不承認。

  汪直六月二十回京,

  七月初一,你當眾抓了福海,在民間和朝野引起一陣轟動,

  七月初二,你參奏福海劫掠百姓金皿器物,同日,劉大夏參奏汪直戕害皇子;

  七月初三,福海被斬於菜市口,萬貴妃大鬧昭德宮,汪直抓了劉大夏;

  七月初四,朝野震動,汪直和閣臣形如水火。朝會上,

兵部奏陳,董山盤踞建州,屢屢騷擾邊境,建議派兵圍剿,但無奈今年水患嚴重,漕運那兒又出了事情,只能示以兵威,逼其和談。因此,內閣和兵部順勢提議汪直前去督軍。當前來看,汪直正在這浪尖兒上,他去不僅資格合適,恰好又避過風頭。面兒上看,汪直去建州跟你毫無關系,但是,一切都從你抓福海而起。  小小一個福海,竟然讓咱們懷恩總管親自出馬去抓人,而且浩浩蕩蕩的遊街示眾,從鬧市口把他押送回來。外庭那些人,必然會體味其中深意。這些年,汪直行事有失分寸,樹敵不少,抓福海,他們便以為是懲治汪直的信號,於是有了劉大夏上書一事。看起來是一個書生鬧事,實則是那些大臣投石問路而已。這一步一步,看似偶然, 實則是你早就策劃好了的,我說的對不對啊?“

  懷恩靜靜的聽著皇帝說著,他沒有一句反駁。盡管有很多地方皇帝的猜測並不準確。比如:他並沒有預料到,會是劉大夏這個書生跳出來參奏汪直,他本以為會是六部某個尚書,或者侍郎。他不知道劉大夏是不是被人鼓動,這樣一個監生上奏折,明擺著是抱著必死之心。他曾和劉大夏有過交集,讚歎這個年輕人不僅忠直仁義難得又才能卓絕,一個讀書人竟然通曉軍事,不是朝廷之中那些空談書生和酸腐學士可比,如果就這樣做了朝廷鬥爭的犧牲品實在可惜,所以他猶豫半天,攔下了奏折。只不過,奏折的內容不知為何被泄漏出去了,也只能感歎此人命該如此吧。

  這些事情確實和他相關,他不能解釋,只能點頭,欣慰皇帝睿智,笑道:“陛下聖明,老奴現在做什麽,都瞞不過陛下了。”

  皇帝擺擺手說:“這還不是你教的好?但是你別轉移話題,你把汪直調出京城,又封鎖內藏庫,奏請遣釋放宮女出京,你還要朕說的更明白嗎?你辦的這件事,到底有多大把握?“

  聽到皇帝把這幾件事聯系起來說,幾近於把話挑明,他確信皇帝已經知道了皇子出生的事情。他早該想到,皇帝這些年大大增強了東廠力量,培養了一大批自己的眼線,自己能知道有皇子誕生,皇上知道又有什麽奇怪?況且,近日自己這些安排,也確實痕跡太多,怎麽會不惹他懷疑?

  經歷過無數風雨的,本以為早已波瀾不驚,沒想到,遲暮之年心中依然會浪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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