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氏打量著屋內其他三個人，一個年老太監端坐在大廳那把已略顯破舊的官椅上，看起來六十來歲的樣子，身形高瘦，有點駝背，身著深藍色絲質緞子長袍，臉上皺紋深刻，花白的眉毛比常人要長出半寸，看著很是慈祥。

　　紀氏已經猜到，這人就是懷恩。

　　只見他身後站立著兩人，身材很是健碩，無論周遭發生了什麽，他們彷佛都沒瞧見一樣，不卑不亢、穩如泰山。

　　懷恩的眼光就沒離開過孩子，顯得極為關切，紀氏不明情況，不由的抱緊了繈褓，並沒有下跪，而是施了一個萬福。

　　懷恩連忙過來扶起紀氏，和藹地問:“深夜來訪，嚇著你們了吧?”

　　紀氏道:“回總管大人的話，內藏庫這邊僻靜，忽然半夜敲門，確實嚇人。”說著話，泰然地把孩子抱在胸前，等待對方說話。

　　她雖然經常聽到懷恩的名字，但從未見過他。眼前這人慈眉善目，但是一個人是好是壞，從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

　　懷恩彷佛看透了紀氏的心思，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們擔驚受怕，不容易，不過你看我這個老公公像壞人嗎?”說著指了指自己，又望了望張敏，敞亮的笑了起來。

　　這時張敏才開口說:“老祖宗哪裡話，誰不知道您是咱們宮裡的活菩薩。”

　　懷恩擺了擺手，聽紀氏道:“我等身份低微，只知道懷恩總管，但從未見過您的，您贖罪。”

　　懷恩不想讓氣氛緊張，依舊打趣道:“你怕我是假的不成，哈哈，今兒確實來的唐突，沒帶著印信。”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指著張敏對紀氏說:“這個人你信的過嗎?他是可以給我證明的。”

　　張敏立馬向前邁了一步，在懷恩身側躬身行了一禮，卻隻說了兩聲“是，是”。

　　紀氏抱著孩子，行動並不方便，也隻微微點點頭。

　　見紀氏不說話，懷恩停頓一下，繼續說:“剛才你說身份你卑微，其實為陛下誕下龍子的，即便封你貴妃也不是沒有先例。但現下情形不容皇上這樣做，委屈你了，也委屈了皇子，老太監知道皇上虧欠你的。但是咱們現在還不能說這些，有些人容不下你們母子，你們也是知道的，得先保證你們的安全才行啊。”

　　懷恩寥寥幾句話，完全是站在對方立場上來說的，立馬拉近了與紀氏的距離。

　　紀氏聽了心頭一熱，這些日子她神經繃的太緊了，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她能深刻地感受到底下暗潮湧動，仿佛自己處在風暴眼中，被各種力量來回揪扯，而自己卻無可奈何。尤其是在張敏和吳廢後失去消息之後，更是覺得心裡空落落地，坐立不安，這幾句話讓她覺得頗為貼心。

　　她抬起頭，望了眼懷恩，眼神已經柔和許多。

　　懷恩繼續道:“其實皇上臨幸你之後，我就一直留意著你，知道你懷上龍胎，我便派人暗中保護你安全，只是這些你不知道罷了，你看我這一臉的褶子，不會騙你這個小姑娘的。我希望你能按照我說的做，這個孩子是皇上唯一的兒子，也是大明的希望，這層道理你懂吧?”

　　聽到這裡，紀氏心頭猛是一沉，剛才心底的暖意瞬間消散。

　　道理她當然懂，但她更知道，這個所謂大明的希望，群狼環伺，如果能夠選擇，做一個普通人至少不會天天如此擔驚受怕、朝不保夕。

　　紀氏平和的說道:“在我眼裡，他就是我的兒子，皇上春秋鼎盛，一定會再育皇子的，大明的希望怎麽會出現在這樣一個髒亂汙穢的地方。

”　　“他不止是你的兒子，也是皇上的兒子，而且是皇上唯一的兒子！生在皇家是他的宿命，由不得你，也由不得他自己。”懷恩略顯急躁的說道。可能覺得自己語氣有些硬冷，緩和了一下態度接著說:“你要替他爭，不爭就沒有活著的空間，他還沒出生，這就注定了的。孩子，天命如此，由不得你來選！”

　　眼淚從紀氏眼中打轉，低頭瞧了瞧繈褓中的嬰兒，道:“我們不想爭，不爭就不會有人惦記著要殺我們，求您放我們出紫禁城，我們去廣西。”

　　聽到這裡懷恩有些生氣，道:“荒唐！你不爭，有人偏要和你爭，到時候你怎麽辦?你只有好好護著他活下去， 熬出頭，他可能就是大明的主宰。當今皇上也是這樣熬過來的。“

　　紀氏搖搖頭，道:“我不知道皇上是怎樣熬過來的。但我知道他當上了皇帝，手上卻沾滿鮮血，我的親族就是死於皇帝敕令之下…“

　　“不要說了”。懷恩未等說完，便把她打斷了。眼前這個年齡不大的弱女子竟然敢說出這樣悖逆的話，實在讓他意外。道:“這個由不得你，我放你回廣西，萬貴妃能放過你嗎?這個消息一旦泄露，朝中那些心懷鬼胎的大臣能放過你嗎?你知不知道，這小小的內藏庫有多少人暗暗盯著。你瞧著周遭風平浪靜，實則波詭雲譎，危機四伏，就在剛才，我們就殺了三個試圖進入這個院子的人。我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但我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只因他們可能威脅到皇子的安全，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們就必須死。為了皇子安全，我莫說三個，就是三十個，三百個我也沒有絲毫愧疚。殺人有時是迫不得已，有時也是無奈的選擇，不殺人哪有大明江山，不殺人哪有天下太平！”

　　說到這裡，懷恩覺得自己略有失態，不自覺地理了理袍子，緩聲說道:“眼前委屈你們了，先出宮躲幾年，等皇子稍大，天子再把你們接回宮裡，那時再給你名分。我本來想著再等兩天，等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妥當然後再來找你，老太監跟你也能交代地清楚。可是最近朝中、宮內異動頻頻，既然有人先動手了，我不能再冒這個風險，所以只能過來了。”

　　紀氏心中一團亂麻，悲傷、無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