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患病以來,懷恩一直在旁服侍。見他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心裡既心疼又擔憂,喃喃道:“你怎麽這個時候倒下了!你得爭爭氣,快點醒過來,你兒子生死未卜,這讓老奴如何是好啊!”
他派人盯住信鴿,吩咐一有來信立即來報,一直等到傍晚,卻沒有任何關於行宮的情況。
懷恩哪裡知道,此時行宮城外正殺聲震天,信鴿膽小,哪裡敢靠近。
城外的空地上,蒙古士兵依次列成幾排擺開陣勢,各個弓弦拉滿,只要城上有人冒頭,立馬數十支箭就射了過去。城頭上的箭矢如秋天落下的枯敗樹枝,散落滿地。
城下,十幾個蒙古士兵抱著一顆粗大地樹乾,一聲聲撞著城門,塵土隨著撞擊撲簌撲簌的往下掉落著。
何鼎帶著一眾太監,拚了命的把磚石土沙往門洞裡堆。這城裡沒有甕城,一旦城門被撞破,敵人就能長驅直入。
士兵全部都在城上禦敵,朱祐樘和張巒托付他帶領眾太監沿著城樓在城內砌起一道五尺多厚的半月形城牆,以作臨時甕城之用。
張巒急得不行,對朱佑樘道:“您瞧那些韃子的囂張氣焰,雖然城門牢固,也撐不住他們如此撞擊,我瞧著再有三五個時辰,這城門也就撞爛了。咱們這麽守著也不是辦法,咱們好歹想法子殺他們幾個,不能讓他們如此肆無忌憚,不如再倒點火油下去。”
朱佑樘面色鎮定從容,完全看不出這只是個六歲的孩子,想了想說:“那些蒙古韃子已經刁滑,見火油就跑,等火油燒完立即就回,咱們一露頭他們遠處的弓弩手就立即放箭過來,那樣咱們軍士卻會白白被射死在城上。他們死幾個人算不得什麽,咱們人少卻死不起,咱們還得忍耐些時候。”
張巒道:“從軍之人還怕死嗎?這麽等著兄弟們憋得難受。這得忍到什麽時候?”
朱佑樘瞧了瞧天色,只見太陽已經偏西,道:“天黑之後蒙古人瞧不清楚城樓上的人影,沒辦法放箭,那時候,他們再攻城咱們以弓箭火油反擊吧。我瞧那些蒙古韃子比咱們更著急,他們攻城似乎不顧代價。你瞧他們還剩下多少人馬?”
張巒想了想說:“早些時候他們輕視咱們強行攻城,死傷有兩百余人,白天又攻城十余次被射殺兩百余人,如今看來,還有五六百人。”
朱佑樘點點頭說,這一天來,我瞧他們攻城很急,應該把所有的人都用上了。
蒙古行軍,貴在速戰,他們馬匹快,打起仗來如同分割牛羊肉,在縫隙中穿插。但他們卻不擅長攻城,當年,以他們的蒙哥汗之雄才,攻打釣魚城也屢屢受挫。
行宮城牆厚五尺,城門厚八寸,外麵包著鐵皮,建造在青石之上。他們沒有攻城的衝車,單憑著抱著樹乾撞,明天天亮他們也撞不破城門。
我猜他們這麽著急攻城,必然是有命在身不敢拖延,那麽今夜他們或許會拚死一搏。
行宮西北角只有三丈高,他們若集齊所有人馬從那邊攻上來恐怕我們難以應對。”
張巒不解地問:“他們要想這麽乾為何不在白天?”
朱佑樘道:“西北地勢狹窄,他們拉不開陣型,聚集起來就成了活靶子了。用兵之道,當因時因勢,以變應變,這個道理阿木爾恐怕也是明白的。我的意思是咱們要養精蓄銳,等他們找咱們決戰。
這決戰之地,就在城頭;決戰之時,恐怕就在今夜了。張將軍,咱們白天以守城為要,晚上咱們就要想著法子多殺人了。
你意下如何?” 張巒面露愧色,他雖然勇武,但對兵法所知甚少,隻覺得朱佑樘說的極有道理,道:“殿下,我明白了,我這就去部署。”
他無暇再為城外蒙古人大聲叫罵憋氣,安排防禦去了。
城樓上,明軍士兵傷亡不大,吃飽喝足確實憋得難受,挑逗起城下蒙軍來,時不時把頭盔用木棍舉起,立馬“當當當”幾支弓箭就射了過來。
一明軍道:“這些韃子也不心疼,射這麽多箭上來,你說他們帶了多少支箭?”
旁邊一老兵慢悠悠的回答道:“聽說蒙軍一名士兵可以帶六十支箭,我瞧他們來的時候定然做了準備,帶百余支也說不準。”
明軍道:“這些蒙古人箭術真是不得了,咱們只要一冒頭,立馬一支箭就過來了,又快又準,真他娘的邪性。咱們這幾個箭術也算好的了,捫心自問,跟這些韃子比著實還差得遠。 ”
老兵不屑的答:“你這也是少見多怪,當年我隨宣宗皇帝與那馬哈木對戰,那蒙古騎兵,在馬上射箭絲毫不失準頭。他們的弓強,射得比咱們遠。蒙古人生來就會騎馬射箭,就像咱們漢人生來就會離地耕田一樣。”
明軍道:“你這老漢,怎麽淨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他們攻城攻了一天,一根毛都沒攻上來,白白死了百十人,這樣再打個七八天,他們就死乾淨了。要換咱們攻城,他娘的早就拿下了。”
老兵道:“你來攻早他娘的死了十回八回了。”
明軍嘿嘿一笑:“我可沒那本事,所以咱也不那麽著急死,還想多生幾個娃呢。我現在就羨慕西北城樓上那哥幾個,都閑出屁來了。”
老兵道:“說你棒槌你還不服。剛才張將軍說,那地方狹窄,他們擺不開陣勢,弓弩的優勢就沒了。咱們在城頭射箭,他們各個不都成了活靶子?別瞧著他們現在閑,等入了夜,那些兄弟們就辛苦咯。”
明軍問:“咱們張將軍啥時候有這見識了?”
老兵笑道:“小殿下的主意唄。要是咱們張將軍守城,就一句話:上來一個殺一個,上來一雙殺一雙。其實,我也早就瞧出來了,咱們這邊無論如何焦灼,依然不動西北角的軍士,這不是張將軍的作法。聽說小殿下看出西北角的關鍵是在夜裡,因此讓他們做好休整,免得夜裡發困。”
明軍笑道:“咱們小殿下真是不含糊,這一天以來硬是陪著咱們兄弟沒下過城樓,我弟弟也六歲,見這陣勢早嚇死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