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對這一天的到來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
這十年來,丹州的經濟發展得很快,市區像攤煎餅一樣越擴越大,第二條環城高速路已經修到了我們附近。西山的這一片也被劃進了經開區,成為了丹州市主城區的一部分。
以前的那些煤鐵類企業陸續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金融貿易、網絡軟件、廣告設計類企業。廢棄的廠區被整治,變成了公園。以前的家屬區大部分也被推倒,一座座嶄新的寫字樓和高檔公寓拔地而起。我們所在的那家鋼鐵集團也撤走了大部分的業務,隻留下了球隊和西山競技場。
工業氣息隨風散去,西山鎮也改名為西山街道,面貌煥然一新,變得科技感十足,也變得生機勃勃。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從早到晚都不間斷。新來的金融白領、設計師和程序員奔波在商場、酒吧、辦公室和公寓之間。他們在玻璃圍起來的寫字樓裡創造著財富。聽說,這些都被叫做第三產業。
唯獨團結東路這一片冷冷清清的。這裡沒有酒吧,也沒有寫字樓,而是西山競技場所在地,路邊只有幾家艱難維持著的小店,包括老賀的小超市。西山鐵人這支業余球隊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觀眾。
或許,這些第三產業的從業者原本也是會看足球的。在世界杯的時候,他們也會聚集在酒吧裡通宵達旦地狂歡。但是,他們寧願支持千裡之外的歐洲球隊,也不願意多看這支業余球隊一眼。他們和這支球隊沒有感情,他們對這個地方也沒有歸屬感。他們到來之前,或是離開之後,這裡的一切跟他們都沒有什麽關系。對於他們,西山只不過是追逐夢想過程中的一個踏板、一個換乘站,而對於西山來說,他們也都只是過客。
沒有了觀眾也就沒有了表演。即便不考慮資金問題,這支業余球隊的解散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這樣的事不僅僅發生在我們西山。丹州的業余聯賽中,當年那些初創元老球隊已經沒剩下幾支了。兩年前,隔壁的東河船塢隊解散了。去年,丹州蒸汽機、丹州鑽井工和南城變壓器等三支隊伍也結束了運營,城北的伐木工聯隊也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現在,終於輪到了西山鐵人隊走向隊史的終點。
“於暉,有空的時候,咱們去球場照照相,留個紀念吧,以後那裡可就要變成高檔小區了。我把老秦他們叫上。”
“好的,等哪天雨停了我們就去。”
“還有,你爸如果想去的話也一起吧,他可是個超級大球迷啊。想當初,他坐了五個小時的長途車跑去省城,就是因為濱海百貨大樓搞抽獎活動,有機會贏一張典藏版的卡納瓦羅畫報。沒想到還真被他抽中了,那幾天在公司裡,他拿著那份畫報逢人便嘚瑟,弄得我都想抽他,哈哈哈!”
“我爸?還是算了吧,自從上次和我媽大吵一架之後,他就再也不碰和足球有關的東西了。他攢的那些球星畫報,包括那張典藏版的卡納瓦羅,都被他給撕了。”
“撕了?哎,太可惜了,那些海報留到以後說不定很有收藏價值呢!而且,你爸媽居然還會吵架?發生什麽了?”
“嗨,還能有什麽!我媽埋怨我爸,說就是因為他當年同意我跟著鐵人隊訓練,才變成了這個鬼樣子…啊,老賀,抱歉抱歉,她不是在針對你。她最近就是…心情不好而已,每天都在家裡發牢騷。”
老賀的表情稍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平複下來。他說:“我們之間還客氣什麽。她說的沒錯,如果不是當年我邀請你們一起訓練,你哪會受傷。要不是我,你可能就會去上個大學,找份正經的工作,哪會像現在…哎不說了,我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
“沒有沒有,老賀,你千萬別這麽想!踢球本來也是我自己的夢想,當初是你給了我一個通往職業聯賽的機會,至於後來受傷,那是意外,怎麽能怪你呢!”
“哎,可是你看你現在…”
“我現在也挺好的!真的!再說了,如果不是你,哪有現在的楊欣。依我看,全省、全國的球迷都得感謝你,培養了這麽一位天才。”
“那倒是。”說起楊欣,老賀很是自豪。他曾經對別人說起過,培養了楊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情。前一陣子,當楊欣以國內歷史最高身價轉會去南特隊的新聞傳來的時候,老賀比自己兒子結婚還高興。
“哎,行吧,不說了,說也沒有用。你呀,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