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才至，永都已下了兩場大雪。

　　聽城北的馬販子說，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得多，據說是因為狼族肆虐犯了戒，引得天神降罰，要凍死這幫流浪漢。於是城裡的木炭漲了，草料漲了，連一斤馬糞都能值上半個大錢。

　　城南有個於老爺，說是老爺，其實不過二十又八，家裡頗有些底，年少時更是憑著過人的經商頭腦買賣瓷器發了家，將家業翻了不知幾番。老爺姓於，名鳳，雖是個姑娘名，到底是人中龍鳳，也合乎情理。

　　“今兒還開著太陽，看著天氣一時也不得陰，快趕趁著給丫頭們洗個透徹，再往後要梳要洗，可該難熬咯。”說話的是大奶奶劉氏，於老爺的正室，溫順是出了名的，雖不似側室們個個貌美如花，倒也從不曾受老爺冷落。

　　於鳳正眯著眼，叼著個大煙袋，懷裡揣著個小爐子，在竹椅上晃晃悠悠，聽到劉氏的話，來了興致，伸了伸腿:“好得很！夫人既拿了主意，事兒便由我去辦，定教夫人滿意。”說著便從竹椅上爬起來，提拉著鞋子便要去尋人。

　　“慢！”劉氏笑著，忙拽住於鳳的袖子，沒好氣的道，“你哪是幫我辦事，瞧你那樣，東頭的徐老漢都趕不上你的猴急勁，去去去，這事我自會找吳嬤嬤辦，你且歇著甭費邪工夫了，小丫鬟都不放過，真不是個東西，呸！”便把於鳳往竹椅上一摁，移了步往院內。

　　於鳳眼瞅著劉氏走遠，方露出笑意，鬼鬼祟祟往裡屋探頭，壓著嗓子:“風過也！”

　　半晌，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裡屋閃出一個人影。

　　“媽的，總算是走了，我看你這狗屁衣櫃才是該曬曬太陽，一股子霉味，熏死老子了。”說話的是個白面小生，生的乾淨標志，體態清瘦，一開腔卻比西頭住的夥夫們還粗魯。

　　於鳳哈哈一笑，指著角落立著的紅木架子道:“去，把你那臉抹一抹，灰頭土臉的，否則我可不帶你去小紅樓了，怪丟人的很。”

　　“滾你媽的蛋！老子才不稀罕那鬼地方！”男人罵著，還是走向那架子，抓過掛著的帕子，伏下身胡亂抹了一把，“我來就是告訴你，人我帶到了。”

　　於鳳倒沒多意外，只是收了笑意，也不做聲，嘬著煙袋，過了半晌，咬著煙袋低語:“好啊……老鴉……好啊……”

　　“什麽?”男人沒聽清。

　　“沒你的事。”於鳳擺擺手，“好了，辛苦你了胡老三，三件事去了兩件，剩下一件我也沒什麽好吩咐你的了，你我兩不相欠了。”

　　胡老三抬了抬眼皮，看了於鳳一眼，沒吭聲。

　　“怎麽?不相信我?”於鳳笑了，從懷裡取出張字條。

　　胡老三盯著那字條。

　　於鳳兩手一搓，搓碎了，紙屑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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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老三何許人也?永都有詩雲:永都有八怪，怪怪不一般。七怪加一塊，不如胡老三。胡老三的名號不光是永都城，據說在長安城那也是響當當的。

　　胡老三姓胡不假，單字一個呆。胡呆不呆，所以任他如何想，也想不出父母所賜名的寓意何在。這名字不甚好聽，胡呆憑著一身本事，硬是打出了胡老三的名號，永都人隻知城裡出了個三事報一恩的胡老三，卻無人知曉其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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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了結了一事，胡老三心裡輕松，此時正漫步在煙花巷中，想要尋些吃食。不知別處如何，這永都的美食卻全集中在了這煙花巷附近，正是美食美酒美人，

齊聚一處，因此這煙花巷便成了整個永都最繁華的地方。　　巷子不大，望去皆是低矮的小樓，不外是酒肆旅店，唯有正中間有一座高大的朱紅色閣樓，樓有三層，高三丈，其上有琉璃作瓦，走獸飛簷，端的是大方氣派，儼然獨立雞群之鶴。

　　“小紅樓?”胡老三抬眼瞧了眼這煙花聖地，搖了搖腦袋，在邊上尋了個小酒樓便進。

　　那店小二方才抹了桌子，麻布巾往右肩上一搭，瞅見胡老三進來，忙笑臉相迎:“這位客官，有何吩咐?”

　　“來二兩牛肉，薄切了，再炒一碟青菜，溫一壺好酒。”胡老三邊說著，邊尋了張靠窗的桌子，拉開長凳，歪斜著屁股坐下，末了補了一句，“兩大碗香米飯。”

　　“好嘞客官，您請好了！”

　　沒多久功夫，酒菜已備齊，胡老三先從壺中倒了杯酒，眯著眼睛聞了一會，方才捏著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還算不錯。”胡老三砸了咂嘴，又倒了第二杯，又一仰脖。

　　“胡呆！”

　　“噗！”胡老三嘴裡酒還來不及下肚，全噴了出來。

　　“咳咳咳咳。”胡老三一邊擦嘴一邊回頭，卻見門口一人，生的圓潤，沒錯，就是圓潤，看著就是一副富貴樣子，無論是臉龐還是肚皮，都不過圓潤二字。

　　那人眼睛本就不大，此刻笑眯眯的看著胡老三，眼睛更是成了一條肉縫。

　　胡老三沒好氣的道:“死胖子，說了多少次別叫我這個名字，快死過來。”

　　胖子不急不緩地走過來，熟絡的吩咐著店小二:“來一壇雕花雞。”同時看向胡老三，自顧自坐下，“你來這都不點雕花雞?這可是這裡唯一拿的上台面的東西了。”

　　“要你多事，我可不像你，吃遍了永都。”胡老三白了他一眼，夾了片牛肉，“怎麽，徐老漢這些日子過的挺滋潤啊?”

　　胖子樂呵呵道:“可不是，前幾日做了樁買賣，小賺了一筆，這不，來消費消費，品鑒品鑒美食。”

　　胡老三有些驚奇:“買賣?你何時還做的了賺錢的買賣?”當下眉頭一皺，壓低了聲音:“你莫不是又……”

　　“打住！”胖子忙揮手往前一按:“我徐浩早已收了手不做那檔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

　　“害，不過就是替人辦了件尋人的差事，事雖不難，報酬卻不小。”徐浩見胡老三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一陣無奈，從內襯裡掏出張字條，“喏，這是托我辦事的人寫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胡老三狐疑的接過字條，看了看紙上的內容。

　　“找的是個離家出走的小姐?還不需要把人帶到，只要是可靠的一點相關消息即可?”

　　“是啊，我幾天前正巧見到過描述上的那塊白玉環佩，這不，五兩銀就到手了。”徐浩掏出了懷裡的一小塊銀子，臉上都快樂出了花。

　　“客官，您的雕花雞。”

　　胡老三一陣語塞，這種好事倒也總能讓他碰上。

　　徐浩放下了酒杯，開始全身心的對付那壇熱氣騰騰的雕花雞。

　　胡老三看著他吃的滿嘴滿手流油，好笑之余，突然想起了什麽:“胖子，我之前問你的那件事，有什麽消息了嗎?”

　　“唔嗯唔唔，唔唔，咳咳咳。”胖子嘴裡都是雞肉，說不出話，急的差點被嗆死，“咳咳，我找，找到了……”

　　“找到了?”胡老三忙抓住徐浩的胖手臂。

　　“找到了一點眉目。”徐浩總算把雞肉都咽下了。

　　胡老三看著他。

　　“在天闌。”

　　“天闌?”

　　“是。”徐浩啜了啜手指，“我得到一些零零散散的情報，這些情報指向，你的爹娘，都曾去到過天闌城。”

　　胡老三聞言，沉默了。

　　天闌啊……遙遠的塞北。爹娘去塞北做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