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往常一樣,趁著夜色,田伊找到一處新生的怨氣,這是一個頗為華麗的帳篷,全部由獸皮製成,被整齊縫製的獸皮全然沒有半點破損,無疑是上好佳品。
在帳篷中,有一老人躺在鋪著毛毯的床上。
旁邊有一個中年女人,她的脖頸上掛著玉石製成的飾品,皮膚乾淨細膩,與這個時代大多風吹日曬的女子不同。
雖然田伊基本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吞食怨氣,但是對於這個部落的了解還是在這數月內增加了不少。
眼前的這個垂死老人應該就是這個村落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美味的怨氣開始逸散在空氣中,從他的經驗來看,往往是被陷害或者欺凌死的人才能產生這種質量較高的怨氣。
床上老者吭哧吭哧的在努力說著什麽,由於力竭聲音過小,並不能被聽得很清楚。
但也不難從他憤恨的神情中猜出是某種咒罵,他雙眼憤恨的望著面前那個背對著他的女人。
女人毫無反應,仔細的把玩著手中的玉石,嘴裡還在哼唧地唱著歌,語氣十分歡快。
在老者不斷宣泄著心中憤恨的時候,他身上的生氣也開始慢慢化作怨氣,這些怨氣緊緊地圍繞在老者身邊。
“還沒死就如此可觀了...”
在田伊的經驗中,通常人死前會散發出少量的怨氣。
但絕大部分都會在身體內先行堆積,只有在人死燈滅那一刻才會徹底湧現出來。
當然,前提是那人死的時候需要心含怨念,只是瀕死程度就能如此程度的他還是第一回見。
至於像是由樓船上童子形成的怨靈,他還從未見過。
在村中待了這麽久,死的人也不在少數,哪怕是死狀極其淒慘的人,也無法形成怨靈。
這無疑也讓他松了口氣,若是這麽輕松就會產生怨靈,這個世界絕對會危險無比。
已經在老者身旁等候了多時的田伊漸漸失去了耐心,外面的天空已經微微泛白了,老者依然頑強的吊著一口氣。
田伊心中升起一團無名怒火,不自主地咧開嗓子怒吼,聲音極其陰冷非人。
“反正你也活不下去了,在這裡撐著幹什麽!”
隨後竟直接伸手向著老人脖頸處抓去。
伸出手臂的一瞬間,他愣了一下,眼前哪還有什麽人類的手臂,只有一隻怨氣滔天的粗壯魔爪,黑筋暴起,銳利的指甲閃爍著寒光。
“似乎...本來就是這樣?”
腦中對於什麽是正常的觀念如同被扭曲了一般,田伊雖然愣了一下,但卻沒有感覺到什麽不對。
躺在床上的老人身體竟然向上緩慢漂浮,脖子處顯現出一個漆黑的手印,如同有一隻大手掐著他的脖頸將他提了起來。
“嗚嗚嗚...”,老者發出了掙扎聲,雙手努力的怕打著四周嘗,做著生命中最後的努力。
奇怪的聲響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力。
她扭過頭去看向床邊,隨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響徹了整個村落。
老人全然已經沒了氣息,雙眼之中只剩下了眼白,一圈黑紫色手印出現在脖子上。
田伊對眼前的事物仿佛全然不知,大量的怨氣逸散出來,他露出滿意的神情,自顧自的吸起來了周圍濃鬱的怨氣,對不斷進來的人和村中的慌亂置若罔聞。
隨著怨氣不斷的被吸入田伊體內,那本就幾乎接近實質的巨大怨靈軀體忽然在表面產生了一層黑膜,
哪怕是不經意間散發出的怨氣也有了質的飛躍。 就在此時,朝陽順著半開著的帳篷門透了進來,竟直接照在了帳內巨大怨靈的身軀上。
然而想象中的冰消雪融並沒有發生,那層黑膜在陽光的照射下凝聚的更加緊密了,將田伊的軀體死死保護了起來。
如同做了一場暢快淋漓的美夢,田伊醒了過來,似乎還能聽到外面的鳥叫聲。
“唔,原來是做了一場噩夢啊。”
直到意識完全清醒,昨晚的點點滴滴此刻全部被回想起來,不可置信的情緒充斥著整個大腦。
“我從來沒想要殺人!”
“我只是...我只是想著在這裡凝實一下自己的靈體,順變了解一下這個世界!”
“我被吞食怨氣的快感控制了!該死。”
田伊發現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
“對,我的樣子!”
隨即控制著意識要打量起自己的樣子,然而潛意識中卻生出一股阻力仿佛不願意他這樣做。
“給我滾!讓我看看!我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
阻力瞬間被衝破,在他意識中呈現的,分明是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哪還有自己的半分模樣!
內心防線被擊碎的田伊腦中一片空白。
從始至終他都認為自己還是人類,只是需要重新找到軀殼或者弄到肉身,就可以再次用生物的角度去感受這個世界。
在他心中喜怒哀樂和人類道德觀還是他最基本的行為準則。
可是就在他還認為自己還是個好好青年的時候,他居然殺了人!
哪怕是一個將死之人,可這絕對不是一個概念!
怨氣正在不斷同化他,包括他的潛意識,都在朝著惡鬼發展著。
“我不是惡鬼!”
巨怒從心中升起,田伊憤然衝出了帳篷,閉上眼,直面那個一直讓他心生恐懼的烈陽。
此時的田伊十分害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所謂的田伊。
不過他寧可以人的身份去死,也絕不願意以惡鬼的身份活著。
思緒流轉之間,想象中的灼燒感卻並沒有出現,刺眼的烈陽除了帶給田伊很強的不適感外,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望著身體表面浮現出能夠抵擋住陽光的黑膜,田伊徹底面如死灰,如今連想死都是奢望嗎?
“絕對不能殘害人類,哪怕是成為惡鬼,也要去那荒蕪人煙的地方。”
想到這裡,田伊開始控制著怨魂軀體朝著這無垠的大山中奔去。
不知過來多久,他隻感到自己已經精疲力盡,無盡的困意席卷來。
“以這種速度奔襲,恐怕已經深入進來四五百公裡了吧,周圍也完全沒有人煙。”
彎彎的小河從遠處源遠流淌而來,水流清澈見底,還有各種魚兒在裡面打轉,順著黃綠色的水草忽隱忽現。
“這種秀美的地方,老天也不算那麽不公嘛。”
看著河邊有塊頗為滿意的大石頭,田伊一頭栽了進去,不斷封閉起自己的意識來。
他仿佛置身於大海之中,不斷的朝著深淵墜入,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滿足。
......
神武六十年。
宮城縣,北上川流域。
鯛谷拓人本是宮城縣下屬仙台鎮的一名商人。
他依靠仙台鎮和中城鎮的貿易為生,收獲通常頗為豐厚。
但此次鯛谷拓人為了省下更多的錢,行商時沒有雇傭任何武士,也是因為在神武天皇的打擊下,大商路中早已沒聽說過有劫匪的存在。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此時正值春季,饑餓的狼群可不管什麽神武天皇,對沒有攜帶任何武器的商隊發起了襲擊。
鯛谷拓人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八字胡擰在了一起,眼中全是懊惱的神色。
“自己怎麽能這麽蠢,為了貪圖小錢居然一個武士都沒雇傭。”
“要是哪怕有一個穿戴著甲胃的武士在場,都可借助馬車擊退那個不過四五隻的狼群!”
後悔也來不及了,整個車隊早就四散而逃。
“那幾個該死,貪生怕死的小人!”
想到那幾個人自顧自逃生的模樣,鯛谷拓人心中暗罵,不過此時的他可不敢出聲,要知道追著自己來的狼足足有三隻,難道是自己看起來更好吃?
“嗷嗚——”,狼叫聲在空中盤旋。
鯛谷拓人害怕到一個極點,忽然感到自己褲襠產生一股熱流。
“該死!”
鯛谷拓人扭頭就跑,跑的時候還扇了自己一巴掌,對於嗅覺靈敏的狼來說,有著尿騷味的他絕對是在森林中醒目的存在。
奔跑起來的鯛谷拓人也很快引起了狼群的注意力。
一頭、兩頭,很快就有兩頭狼出現在他身後追趕著。
鯛谷拓人張皇失措的跑著,忽然耳朵一動,他聽到了水聲。
“若是能遊到河對面,沒準能擺脫狼群。”
順著水聲飛奔而去,眼前的樹木已經越來越稀疏,水流聲也越來越清晰,他甚至可以依稀的透過樹林看到些鵝卵石。
跨出叢林的鯛谷拓人還未來得及舒口氣,一道墨綠色的瞳孔對上了他呆滯的眼睛,竟然有另外一隻狼早就圍了過來。
“這些狼居然懂得圍獵!”
身後追趕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鯛谷拓人不回頭也知道是那兩頭狼追了上來。
面如死灰的他沒辦法的爬上了身邊不足一人高的石頭,抽下來鞋子想要以這塊大石頭作為製高點反擊,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是徒勞的掙扎罷了。
狼群緩慢的靠近著鯛谷拓人,三對墨綠的眼睛宛若黑夜中的幽靈, 趾高氣揚的步伐似乎宣示著此次捕獵的成功。
當狼群靠近到鯛谷拓人五米的范圍內,忽然如臨大敵般的炸起毛,細長的嘴部露出鋒利的牙齒,身上卻控制不住的顫抖。
三隻狼將鯛谷拓人圍成了一圈,卻不敢靠近半步,對著他身下的石頭齜牙咧嘴。
鯛谷拓人似乎有些明白了什麽,打量起身下的石頭,卻找不出什麽異常之處,狼群也不願意放棄到手的獵物,圍著鯛谷拓人不斷發出低嚎。
對峙了將近一夜,鯛谷拓人感到自己身心都疲憊到了一個極限。
忽然暈倒在了石頭上,朦朧之間他似乎看到了石頭中有個龐大的虛影。
鯛谷拓人猛然驚醒,四周環顧一圈發現早已天亮,狼群也不見了蹤影,知道自己怕是遇到了傳說中的山神,哪還敢站在石頭上,連忙跪倒在石頭前......
經歷過此事的鯛谷拓人做事情更加小心謹慎,在加上不少幸運的機會,竟然一躍成為仙台鎮中最為富庶的商。
但他永遠忘記不了那段被狼群圍獵的記憶,他堅信著自己是因為山神保佑所以才能富甲一方。
如果不報答山神定會遭到山神的懲罰,便拿出了自己的一半錢財建要為山神建造神社。
又感山神不應該呆在低窪處,便將山神移至勢晴山最高處,並在那裡建造了神居。
神社的參道從山腳的北上川河一直綿延到勢晴山頂,堪稱當代參道之最,又在鯛谷拓人的神奇故事的吸引下,導致前來參拜的人絡繹不絕,傳說有位親王也曾慕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