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涼輕功了得,輕若鴻羽,快似疾風,足尖點過水面,彈指間便閃到小船隱沒的海島,走進蔥蔥鬱鬱的林中。
躲在林木深處的雁遲和泠鳶聽得有人走近,屏住呼吸,一隻手悄悄摁在腰間的劍柄上。
墨涼在林中巡了一圈,仿了一聲海雕鳴。
雁遲和泠鳶聞聲放松了些,分別學白鷺和海雀應了一聲,從紅樹林中走出,單膝跪地見禮墨涼。
墨涼見是二人,隱忍著怒意,低喝道:“蓬萊祖製,非引渡船不上蓬萊,你們怎如此糊塗!”
蓬萊立此門規,其實迫不得已。
世間至寶,盡在蓬萊。蓬萊遠踞海上,自立一方,各路枝蔓卻遍布三方五地,搜羅了世間奇珍異寶,掌握著三方五地見不得人的醃臢事,收納著各門各派的頂尖高手。
這些高手,或為避世退隱,或不容於三方五地,或向往蓬萊的窮奢極欲醉生夢死;亦有無名那般的幾個怪人,在三方五地遍尋不得中意的傳人,故投奔蓬萊,希冀尋一傳人,好將畢生絕學發揚光大。
這是一樁相當公平的買賣。他們無需介入蓬萊與三方五地的複雜糾葛,只需以自身本事為交換,各有所圖,蓬萊來者不拒予取予求。與這些人而言,蓬萊自然是一方聖地。
但與三方五地各門各派而言,蓬萊卻是一方魔域。江湖傳言,蓬萊閣刑罰嚴酷殺人如麻,嗜血殘暴荒淫無度,但礙於彼影蹤縹緲手眼通天,又掌握著自家把柄,不得不將自家寶貝暗中奉上。
簡而言之,江湖各派恨蓬萊恨得咬牙切齒,又對其無計可施,只能道貌岸然痛心疾首的罵一句邪魔歪道。
但話說回來,畢竟三方五地高手如林人多勢眾,擁有最正統的武林絕學,倘攻上蓬萊,蓬萊亦未必是三方五地的對手。
是故航海安全直接關系著蓬萊的存亡絕續,作為絕密掌握在歷代仙主和大護法手中。大護法每度乘商船到了霧靄茫茫、暗礁環生的鬼門海峽,從商船將寶物、苗子和前來投奔的高手轉移到引渡船,換替身坐鎮商船,才能坐引渡船抵達蓬萊。
其余船隻,但來蓬萊格殺勿論。
雁遲鬢間已然濕透,泠鳶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戰戰兢兢回道:“回大護法,蓬萊禁令,我等自是謹記。但事關蓬萊危亡,我二人得知消息,竭力趕了引渡船一路,遙見船影卻未曾趕上,迫不得已才至此地。”
墨涼眸色一深:“何事?”
泠鳶呈上一疊密信道:“稟大護法,據各地枝蔓來報,瀛洲城軒轅山莊自稱得了蓬萊的航海圖,正廣發英雄貼,召集三方五地各派高手,不日攻上蓬萊!”
墨涼大驚,航海圖外泄,又鬧得如此人盡皆知,除慕影沙外掌握航海圖的自己,當然難辭其咎。他打開一封密信挪步到樹林間月光透下來的間隙粗看,信中所稟和泠鳶所述無甚差別,信封和結尾處均蓋著運城分舵舵主印信。繼續拆開余下幾封,相似的內容,各印著淮南、漠北、洛水、劍城、銀城、軒轅山莊及無極山各分舵舵主印信。
每拆一封,墨涼愈是心驚一分。他以千機閣閣主身份混跡江湖,與軒轅破素來不對付,自家血仇從未想過假手於人,且一要手刃仇敵,二要解救兩位師妹全身而退,未嘗向人泄露過航海圖半分,一直讓霽月小心代管。
信中所稟,究竟是軒轅破的陰謀,還是當真有人泄密?若是陰謀,軒轅破意欲何為?若是有人泄密,那人是誰?莫非是霽月?
墨涼心亂如麻,
草草收起信箋便要去見慕影沙。一道寒光掠過,聞得一聲悶哼一道匕首穿透皮肉的聲音。被割喉的泠鳶難以置信的望著雁遲,脖頸汩汩流著血,倒在一側的紅木上死不瞑目。 墨涼雲宿華麗轉身,君子劍隨意念出鞘,寒冽冽抵在雁遲咽喉,冷聲斥道:“雁遲,你好大的膽子!”
雁遲面無懼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泠鳶不死,以慕影沙多疑絕情的性子,知道航海圖外泄,死的便是少主你了。”
見墨涼不語,雁遲又道:“縱然慕影沙念及舊情放你一條生路,也會徹查此事。少主,我們密謀多年,暗中培植了多少勢力,瞞著仙主做了多少事——這些,都是經不起深查的。”
墨涼問:“軒轅破手中的航海圖可是真的?”
雁遲道:“確是拓本無疑。”
墨涼長歎一聲,望著昏暗中雁遲堅毅的身影,沉聲道:“依你之見,我們下一步當如何自處?”
雁遲微不可查的往頭頂瞥了一眼,拱手道:“少主容稟,霽月先生一早就得知此事,趕在軒轅破的英雄貼送達三方五地前,揭曉你墨家後人的身世,以你的名義將真正的航海圖送到了各門各派。”
“好個霽月!”墨涼冷笑一聲,“既然早知此事,為何不銷毀軒轅破手中的航海圖,反打著我的名號往三方五地各送一張?又為何將泠鳶騙來此處,當著我的面殺了?不過是為了讓我退無可退罷了!”
說著,橫空一掌劈向頭頂,紛紛紅木葉化作飛鏢雨疾疾向樹頂飛去。紅木高處飛出一個玄色身影,披劍迎下,銀色長劍幻化出無數條劍影,生生在密密匝匝的飛鏢雨中劈開一條道,輕飄飄落在二人之間。
墨涼嘲弄道:“我就知道,精心謀劃了這麽一場大棋逼我聯與三方五地聯手,霽夫子絕不忍心錯過看戲!”
霽月歎道:“少主到底年輕,做事不夠周全,也容易意氣用事。”看墨涼依舊滿眼怒意, 繼續道:“銷毀一張航海圖容易,但既然它已經泄露出去,有第一張,便會有第二張,能落到軒轅破手中,也能落到他人手中。不論是誰,得到航海圖公之於世,便是滅剿蓬萊的首號功臣,稱霸江湖指日可待。而少主你,不過是助紂為虐的蓬萊余孽,江湖人人得而誅之,如何光複墨家大業!”
墨涼狠甩闊袖,冷嗤道:“依夫子之言,軒轅破手中的航海圖並非夫子泄露?墨涼當為夫子的精心綢繆感激涕零?”
霽月指天道:“少主,你仔細想想,霽月輔佐少主多年,乾的事樁樁件件,可有一件忤逆過少主心意?”
看墨涼不為所動,霽月道:“退萬萬步,若航海圖不曾外泄,少主依計劃手刃慕影沙,在外人看來,這不過蓬萊閣的內鬥,是你墨涼不甘人下弑師奪權,你依舊為三方五地所不容,墨家不僅不能重整門楣,反而會被天下人唾罵。這樣的仇,報與不報,有何差別?”
墨涼滿腔怒火終化作長長歎息,泠然道:“可若我聯合外敵血洗蓬萊,雲宿恨我不說,天下人容得了我,但豈能容得碧穹和雲宿!”
“原來是為這事!果然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都什麽時候了,少主還在顧念著兩個小師妹!”霽月歎息道。“屆時少主立下頭功,再誅殺了慕影沙,憑這份功勞,要保一兩個師妹,豈非易事?”
看墨涼神色松動,霽月趁熱打鐵:“少主,按送信時間時間推算,不日內,各地高手便能抵達蓬萊,在此之前,如何應對慕影沙,少主還需仔細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