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千鈞重的氣壓再度將靈台吞沒前,墨涼胸間忽有真氣湧起,一寸寸金光隨之溢出,片刻壯大成足以與黑氣勢均力敵的陣仗,澎湃著向黑氣湧卷去。
霎時間,墨涼靈台間波詭雲譎、電光石火,金色的光與黑色的氣交合在混沌裡,黑色的浩浩蕩蕩,金色的氣吞山河,說不出是黑氣將吞沒金光,還是金光終撕裂黑暗。
墨涼大喜,心知修煉墨家心法的大乘之境,成敗或許就此一舉。於是顧不得許多,再度凝魂聚氣,封閉七竅六聽,讓渾身真氣從奇經八脈匯聚於丹田,齊齊向靈台湧去。
排山倒海的真氣催動之下,金光大盛,慢慢戰勝黑氣,又衝開七竅,將靈台照得璀璨一片,亦將靈識拉回了現實。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暗器帶著勁風密密匝匝呼嘯而來,墨涼霍然睜眼,運氣三分,將寒光凜冽的流星鏢一一擊回,這些鏢大都嚓嚓嚓釘在船璧上,亦有一些不偏不倚飛出窗欞,打在窗外黑影的命門,隨著一聲悶哼,傳來撲通落海的聲音。
好險!墨涼半眯著桃花眼望著窗外,瞬間冷汗涔涔。
墨涼抬手吸來一支流星鏢,確認無毒後,面不改色的扎進右肩。
突如其來的動靜,讓昏昏欲睡的引渡船清醒起來。
“抓刺客——”一聲聲驚呼打破海上的雨夜,加上雨聲和海浪聲,華麗的海船更加喧嘩。
甲板上的侍衛撲通撲通,下餃子一般躍入海底捕撈起刺客。
三個影衛飛入墨涼寢室,見墨涼披頭散發立在床頭,殷紅的鮮血將雪白的衣衫染透,惶恐跪地道:“屬下救駕來遲,請大護法責罰!”
“陌遊呢?”墨涼漫不經心問道。
“回大護法,方才我等喝了兩杯,許是——許是醉了。”陌離垂著頭,言語也不大利索起來。
墨涼瞥了一眼驚魂未定的三人,心中一寒,倒背手沉默不語。
不多時,一名渾身濕透的黑衣冷面的中年男子進來,示意其他人去甲板上跪著,等候發落。
“死了?”墨涼背對著來人,薄唇輕啟。
“死了。”男子面色冷峻,輕微點頭,頭髮和衣服上滴著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海水。
“可是陌遊?”墨涼說著,緩緩轉過身去,盯著霽月幽深的眼睛。
引渡船在茫茫大海上飄蕩了一月有余,方圓數裡不見船影,且那人能精準抓住自己入定的時機,神不知鬼不覺出手,可見是知曉自己的飲食習性的熟人無疑。而方才遇險,只需負責自己安危的四個影衛卻缺了陌遊,便猜想是陌遊無疑。
“是。”霽月扔過去一小瓶生肌露,歎氣道:“你何時知曉他背叛了你?”
“也是方才。且還無法斷定是哪一方的。”墨涼伸手接住,解下肩頭衣衫,咬咬牙,徒手拔出流星鏢,將生肌露凃灑在綻開帶血的皮肉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呲”了一聲。
“要想徹底掩人耳目,下手還需再重一些。”霽月氣息極低,毫無憐憫。
“事實是,我方才真的險些遇險。”墨涼風輕雲淡,將肩頭的衣衫隨意拉正了些,繞過美人臥雪的屏風,走向屋子正中的八仙紫檀桌坐下。
“以你的功夫,縱使入定,除了我,這船上不可能有人傷得了你。”霽月嗤了一聲,說道。卻見墨涼一臉淡定,臉上的神情漸漸由不屑轉為猶疑。
“那若我封了七竅,關了六聽?”墨涼溫潤的臉龐似極力的壓抑著激動。
“那你不死也該走火入魔了。”霽月冷冷道。
“可我確然遇險,也確然好好的站在這裡。”墨涼道。
見墨涼眼中克制著的情緒,霽月冰冷的面上神情漸漸由不屑轉為猶疑,再由猶疑轉為大驚。
“你——!!”霽月心中閃過一個大膽的揣測,為證虛實,雲袖一甩,徑直向墨涼卷去,船璧上的流星鏢齊齊隨著袖風向一齊飛去。
墨涼面不改色,只在袖下攥緊了掌。疾疾飛來的流星鏢在二人之間定住不前,化為鐵灰落在木板上。
方才對付陌遊時,為了隱藏實力麻痹各方耳目,他隻用了三成功力,這一攥,才是他實力的真正展示。
霽月愣愣的望著一地的黑色粉末,木了半晌,上前兩步肅然跪地,顫抖著傳音入室道:“恭喜少主,由上乘之境煉升大乘之境!”
霽月驚喜交加,險些抹了一把老淚。這些年自己忍辱負重投靠蓬萊閣,背負著賣主求榮的罵名,受盡天下人的白眼和恥笑,不就是為了暗助少主煉成墨氏絕學,為墨家山莊報仇雪恨!
墨涼上前,款款扶起霽月,不知是眼淚迷蒙了眼睛,還是燭火不夠明亮,主仆眼中的影像都模糊了起來。
墨涼親自往玉樽斟滿三杯清酒,一杯祭天,一杯祭地,一杯祭墨家冤魂,又斟滿二杯,與霽月對飲而盡。
…
眨眼又是三日。暮色未起時,洶湧的海浪披著余暉比往常溫柔了許多。
墨涼霽月二人繞著甲板巡視了一圈。船尾看,金色的夕陽落在一望無際的海平面,船頭看,雲霧繚繞之中,瑤池蓬萊的灼灼荊桃林若隱若現。
風雨兼程非要今日趕來,只因今日是望日。
自記事時起,每月望日,師父會許他和兩個師妹一日閑暇,他們便會相約在西海岸邊的荊桃林玩耍。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個師妹,碧穹冷漠倔強,處事周妥,生來是未來的蓬萊大祭司。他疼愛碧穹,但最愛的還是聰慧歡脫的小師妹——蓬萊天女雲宿。在煉獄和天堂同在的蓬萊,若碧穹是他在暗夜中的依靠和利刃,那麽雲宿便是他心頭的明月之光,為他點亮每一個生不如死的夜晚。
墨涼還記得,雲宿七歲那年,許是忌憚其身世,又許是認定雲宿聰慧有余狠絕不足,不足以繼任蓬萊仙主,穹兒和雲兒被蓬萊七大長老和大護法堵在生死林,命懸一線,他和師父還有無名聯手,將那些人反誅在生死林。自那以後,師父繼任蓬萊仙主,他便接任了蓬萊大護法之職,開始往來於三方五地和海上。
那一年,他十四歲。望日師兄妹三人相聚荊桃林的快樂,又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奔赴,和兩個師妹的守望。
亦是自那時起,他才有機會從霽月口中慢慢得知自己九曲十八彎的慘烈身世,和師父慕影沙之間的血海深仇,並暗暗發下毒誓,終有一天要血洗蓬萊,替墨家四百六十八口冤魂復仇,還碧穹和雲宿真正的自由。
今日是望日,引渡船將歸未歸,那兩個傻丫頭,怕是還在荊桃林等著他吧。想到這裡,墨涼再度下令,定要在亥時之前踏上蓬萊。
華麗的引渡船在海面上宛如一個飛馳的鬼魅。甲板上的三個影衛依舊直挺挺的跪著,雨淋後三日風吹日曬,黑色的錦衣微微泛白。
墨涼將目光從荊桃林收回,踱步至幾人面前。
霽月跟上前, 依據證人證辭證物,將調查了幾日的結果緩緩道來。
話說那日雨驟風急,陌遊稱從瀛洲城帶了兩壇百年陳釀,要與其他人等小酌幾杯,暖暖身子。陌離等人從未懷疑過陌遊,又想著引渡船即將順利抵達蓬萊,一時大意,貪了幾杯。
這幾杯當然不足以讓蓬萊精挑細選、培植多年的影衛疏於職守。
巧的事,有侍衛從陌遊房中床榻夾層內搜出軒轅山莊的五十萬兩銀票,地上微小撮白色無味的迷魂散,又在那日飲的酒壇中發現了這種迷魂散的殘留。
這藥並非十分威猛,加之飲得並不多,並不能迷暈三人,卻讓三人有了輕微的恍惚。
這一恍惚,足夠陌遊伺機對墨涼下手。
層層剝繭抽絲,陌遊勾結軒轅山莊賣主求榮行刺墨涼一事算是水落石出。
看墨涼若有所思,霽月道:“公子,這三人當如何處置?”
墨涼微微垂眸,開口道:“刺客身份特殊,防不勝防,我亦傷的不重。跪了這幾日,便算罰了。若有再犯,自行了斷。”
三人在千恩萬謝信誓旦旦起身。墨涼長袖迎風,衣袂翩躚,轉身回了寢室。
霽月稍後進來,湊近低語道:“方才一番說辭,不過是為了麻痹對手安撫人心,陌遊受誰指使,這船上有幾人可信,少主還要多行斟酌。”
“可是有其他發現?”墨涼抬眸道。
霽月低聲道:“事發當夜我悄悄查驗過,酒壇內並無任何不妥。”
墨涼聞言,神情一凜,溫潤的眼神漸漸變得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