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橋三個人，一起走進一處休息室裡。

　　陳橋坐在沙發上，抬頭看著對面也入了座的維德，笑道:“看也看了，維德，你想和我聊些什麽?”

　　在程心疑惑的目光中，維德直接說:“是這樣的，陳博士，階梯計劃在PDC會議上被否決後，這些天裡我去了美俄和歐洲的航天局，當然也包括你們的國家的航天局。”

　　“在航天局裡，我得到了四份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它們的結果都十分相似，即輻射帆的面積可以大大減小，只要二十五平方千米，加上材料的進一步優化，它的質量可以減到二十公斤左右。”

　　陳橋微微頷首:“差不多了，以目前的技術來看，這個重量已經很極限了。”

　　維德卻搖搖頭:“可是，陳博士，你也可以預見，要想達到PIA要求的百分之一光速，探測器的整體質量要減到計劃中的五分之一，也就是兩百公斤。”

　　“而假設去掉了帆的質量，留給探測和通信裝置的質量，只有一百八十公斤了。”

　　陳橋表情不變，他已經知道維德接下來要說的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繼續講話。

　　維德也沒多賣關子，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陳橋，這如火一樣的眼神，讓旁邊的程心感到有些壓抑。

　　很快就開口了:“所以我打算，把探測器更換成一個人，將他送到宇宙深空中。”

　　“把他送出太陽系，送到一光年之遙的寒冷的奧爾特星雲！讓他去偵察三體艦隊！”

　　“啊——”程心捂住嘴，表現得有些吃驚。

　　她關注過階梯計劃，自然明白維德說的計劃是什麽意思。

　　“怎麽，程心小姐有什麽想法?”維德微微一笑，卻讓程心感到一陣害怕。

　　她遲疑著問:“把一個人，送到茫茫的宇宙，那那個人，該有多絕望……”

　　“那個人不會有意識的，因為冬眠會讓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維德說。

　　“可……”程心囁嚅了一下唇瓣，有些底氣不足地反駁道:“兩個世紀後，這個人即使和三體艦隊相遇，誰又能讓他蘇醒，蘇醒後他又能做些什麽?”

　　“程心小姐，這不是我們該考慮的問題。”維德輕笑道，“再者說，這些問題我的下屬們都想過了，都不是什麽大事兒。”

　　程心還想說什麽，陳橋卻插嘴道:“那麽維德，你要調研冬眠技術，原因就在於此?”

　　維德點點頭:“是的，陳博士。聽說你們的國家已經把這項技術完善得最好，也是最有希望能實現我的計劃。”

　　“那我現在就帶你去參觀一下吧。”陳橋站起身來，扭扭脖子，語氣隨意。

　　“對了，程心，你也跟過來吧。”

　　“陳博士，我……我不太想……”

　　“這件事和天明可能有關系。”陳橋打斷了程心要說出口的拒絕。

　　“那……好吧……”

　　程心最終還是沒有拒絕，她的腦海裡在思考。

　　冬眠技術，或者說可能是階梯計劃，怎麽會和雲天明有關系?

　　她跟在陳橋和維德的後面，看著他們兩個談笑風生地交談，心頭沒來頭地打了個寒顫。

　　忽然想到了這麽一個可能，雲天明，有沒有可能，會成為被送到宇宙中的這個人……

　　這個想法一冒出，她的眼神就止不住地恐懼，只能咬緊牙關，把這種胡思亂想壓了下去。

　　對於程心的異常，陳橋注意到了，他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對於自己的計劃，心裡也有了些底了。　　陳橋和維德，以及程心，飯都沒有吃，就匆匆從研究所，在專機的運送下，趕往了中國醫學科學院建造的最大的冬眠研究中心，海南三亞。

　　這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個可能需要把人體凍在零下上百攝氏度的技術，居然會把主要的基地中心設在這個炎熱的地方。

　　盡管陳橋很低調的來到這裡，但他和維德的到來，還是驚動了當地的領導，他們全都出來迎接了。

　　並且很熱情地帶著三個人一起參觀冬眠中心。

　　這會兒雖然是冬天，但三亞這裡緯度低，因此仍然溫暖一片。

　　眾人驅車，前往了冬眠中心的所在地。

　　沒多久，目的地就到了。

　　下了車，陳橋就看到了一片被綠樹掩映著的雪白建築，在一片綠油油的植被中格外顯眼。

　　金黃色的陽光被白色的漆體完全反射了一樣，顯得其外表很光滑，有時候甚至感覺和天邊的一抹白雲融為了一體。

　　陳橋等人邊走邊聊，聽著旁邊領導的介紹。

　　一個中年的老教授介紹著:“目前在中心的裡面，處於冬眠狀態的還只有十幾個人，而且都是短期的試驗者，現在還沒有一個真正要跨越世紀的冬眠者。”

　　另外一個白大褂的研究人員補充道:“在幾個月前， 上級對冬眠技術，一直就采取了很嚴厲的壓製措施。事實上，不僅是我們，其他國家也是如此。”

　　“因為這項技術會帶來很多的麻煩。”一個人解釋道，“這項技術一旦不加限制，並施行了產業化，那必定將有一部分人去未來的天堂，而其余的人只能在灰頭土臉的現實中為他們建設天堂。”

　　“這是所有民眾都不願意接受的現實，也是現在各國達成嚴格限制冬眠技術共識的原因。”

　　一直旁聽的維德忽然說:“我聽說過，我們那邊限制這項技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

　　“冬眠技術最令人擔憂的是，未來可能擁有一個最大的誘惑，其實還是永生的吸引力。”

　　陳橋點點頭，明白維德說的“永生”是什麽意思。

　　隨著分子生物學的進步，即使證明永生不可能發生，但民眾還是偏信永生在一到兩個世紀後肯定會成為現實。

　　那麽那些假設現在就能冬眠，這些幸運者就可能踏上了永生的第一個台階。

　　這樣，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連死神都不公平了，這樣恐怖的後果難以預料，會引發全民眾的瘋狂。

　　準確意義上，這也很像三體危機發生後誕生的逃亡主義。

　　對於現實，很多人不想面對，因此想通過冬眠技術，直接跨越歲月的長河，並直接享受未來的幸福生活。

　　陳橋想了想，沒有冬眠技術的前世，很多人面對苦痛的現實，當一個鴕鳥，也是這種心態的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