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建鵬家的院子裡擠滿了人。建鵬家今年剛買了17寸電視機,這比村裡去年的3台14寸電視看著舒服多了。
人們搖著蒲扇,在插播廣告的間隙裡談著天,說著地。他們討論著今年的收成,商量著夏播玉米的墒情。
孩子們喜歡看《水滸》和《烏龍山剿匪記》。大人們喜歡看《人在旅途》,也不知道為啥他們愛看。又不熱鬧,裡面又不打架。怎麽看都看不懂。
小鳳最喜歡看的也是《人在旅途》,她還經常自己唱那首主題歌,每當主題歌響起的時候她就會跟著低聲哼著唱:
從來不怨命運之錯
不怕旅途多坎坷
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
錯了我也不悔過
人生本來苦惱已多
再多一次又如何
若沒有分別痛苦時刻
你就不會珍惜我
千山萬水腳下過
一縷情絲掙不脫
縱然此時候情如火
心裡話兒向誰說
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
只要你也想念我
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
只要你也想念我
這首歌旋律動聽,優美,歌詞也朗朗上口,幾乎每個人都會哼兩句,是流行音樂裡的佼佼者。建鵬和小東雖然看不懂劇情,但是他們不排斥這首歌,他們也被這歌的美妙感染,也會哼兩句,只是自己五音不全,還不太記住歌詞罷了。
小鳳對這歌詞卻十分回味,她總是會認真看屏幕下的歌詞,怕記不住,怕記錯。好像這歌和她息息相關似的,她佩服人家能寫出這樣動聽又切身的歌詞。在她心目中這首歌和《一剪梅》堪稱雙絕,沒有任何一首歌能比得過。因為別的歌都是為別人而寫,而《人在旅途》和《一剪梅》卻好像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樣。
但是建鵬和小東聽到這旋律響起的時候就跑開,他們拿著罐頭瓶子,打著手電筒去樹林子裡捉金蟬。他們知道這時候撤了,等會回來耽誤不了看精彩的《水滸》。
傍晚之後破土而出的金蟬迅速向樹上面爬,直到爬得沒有了力氣,或者自己認為處在安全的高度,它們就會脫掉蟬蛻,變成會飛的黑色的蟬。它們在脫殼前被逮住放到鹽水裡淹好,用油炸著吃,是一道很出名的菜。不但孩子們愛吃,就連大人們也是喜歡得不得了。小東和建鵬出去一會兒就能逮到50100個之多。
“回來了?今晚逮了多少?”坐在院子裡看電視的人們問道。
“沒有數。”建鵬說著把罐頭瓶子舉起來讓大家自己看。
“哎呦,一瓶子都滿了,不少哇!”大家誇獎著。“小東逮了幾個?”又問。
“也沒數。”小東說著也把手裡的罐頭瓶子舉起來讓大家瞅。
“哎呦,也一瓶子啊。夠吃一頓了。”人們邊看電視邊說。
這時候《人在旅途》剛演完,《水滸》在廣告完了就會演。小東和建鵬找兩個馬扎坐在最前面,十分興奮地想著昨天宋江被抓起來了,今天會怎麽樣呢?
“小孩們兒往後面坐!坐得那麽近幹啥?多刺眼?一個個都變成近視了。”“坐那麽近把電視吃了嗎?”眾人七嘴八舌地嚷。
倆人隻好往後面挪,心裡滿滿得不樂意:我又擋不著你們,非要把我往遠處攆。
小鳳不喜歡看這種打打殺殺的《水滸》,她心目中看《水滸》還不如看嚇人的《聊齋》有意思。她想著在漆黑的曠野中,
一盞燈籠緩緩由遠及近,配上那種“嗚嗚”的音樂,越想越嚇人。就像每年春夏之交在南窪的大荒場上悠悠漂著的綠色火焰一樣可怕。……她渾身打一個寒顫,暑意已經消除了大半,側過頭小聲跟他娘說:“不看了,咱回去吧。” “這才九點半就不看了?”
“嗯,你願意看,先把我送回去你再看。”
建鵬奶奶剛好聽見她倆在後面的對話:“孩子怕黑,你先送回去再回來看吧。”
旁邊眾人都呵呵笑著小鳳說:“都多大的人了?到家就幾步路還不敢走?”“人家小東和建鵬在墳地裡摸小小牛兒(金蟬),人家都不害怕。”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趣著這個剛剛成年的,年輕漂亮的姑娘,一邊斜眼偷偷瞅著這姑娘的“尷尬”表情,為自己成功羞赧了一個美女而心中悠然升起滿足的成就感。
人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在自己達不到目的的時候就索然無味,在打趣成功,在姑娘臉上得到驗證的時候,表現出滿意的喜悅。這種喜悅其實就是一種簡單的交流,能讓環境一下子充滿了活躍的氣氛,能忘掉剛才還顯得緊張害怕的事情。
“鳳兒,你對象這個麥秋來幫忙了沒?”一個本家嫂子意猶未盡地問道。
小鳳見問,低著頭看著腳尖,正不知道怎回答。有心不回答吧,又顯得自己不合群兒、不禮貌。要是回答吧,就又顯得自己太過清淡,不夠穩重。
“那人家是還不能來,這才剛小見面,人家怎麽也得大見面之後才能來往啊。”小鳳娘接過話說。
“嗐!這都啥年月了?現在很多年輕人,人家都見一面,覺得行,就來往了,沒那麽多規矩。”
“是啊?人家行,那是人家。俺家鳳不行。 丟人的事那不讓人笑話嗎?還是按規矩來好。”小鳳娘說著拿起馬扎準備和小鳳一塊回家。
“嗐!你還別說,”一個鄰家嬸子也拿起馬扎站起來,湊近小鳳娘咬著耳朵說:“你沒聽說嗎?東村那誰家,去年冬天沒結婚留在婆婆家過夜了,可了不得,讓村裡好事兒的舉報了,派出所來的人從被窩裡揪出來的。你說多丟人啊?”
“是嗎?那可丟人了。”小鳳娘說著往外走。
她倆雖然是咬著耳朵低聲說的,但是小鳳卻也聽了個大概,只能裝作啥也沒聽見。
回到家小鳳用壓水機壓了一桶水提到自己屋裡,拉下窗簾去洗澡。
小東隔著玻璃窗在外面衝著他姐喊:“姐,你怎不去西灣洗澡?我剛才逮小小牛兒看見很多娘們兒都去那裡洗澡。”
“滾!”小鳳在裡面罵著。
“罵我幹啥?西灣裡白天我們這些小孩洗,晚上總是很多娘們兒去洗。”小東不解地說著,跑回自己屋裡睡覺去了。
小鳳的爹這時候還在聽著收音機,坐在椅子上喝著小酒。不定時用手捏一粒花生米,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撚,把花生米外面的紅衣撚掉,放到嘴邊一吹,吹掉碎屑和沙土,放進嘴裡不慌不忙地嚼著。
“快點別喝了,睡覺吧,明日還得伸場。”小鳳娘小心得和小鳳爹說。
“滾!麻辣隔壁的!”小鳳爹“啪”一拍桌子。嘴裡嚼了一半的花生米瘋狂地向外噴射。
嚇得小鳳娘趕緊閉嘴。
只聽見西屋小鳳房裡大喊:“你睡你覺吧!你管他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