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有人在黑暗中哭泣,時斷時續,是在努力忍著,可又忍不住,忍了半天,還是不住地抽泣。
黑夜很靜,這裡躺著沉睡的龍城。
讓它睡吧,只有睡著的龍城才是不鬧心的龍城。
睡著的龍城,是那樣的精美,可以讓意淫的人隨便把玩。
睡著的龍城,是那樣聽話,哪怕是努力忍耐的哭聲都那麽擲地有聲。
龍城會睡到什麽時候呢?
敲更聲傳來。
平安無事。
伴著刺耳的抽泣。
真的平安無事嗎?
哭泣的人是一個清秀的姑娘。
她身材不高。
但是她很瘦,很苗條,好像風能把她吹起來。
所以看上去好像很高。
她還抱著個孩子。
她是順從的人,願意聽話,聽親人的話。
可是她的親人呢?
她有家,在沙漠裡的綠洲。
她有父母,還有個弟弟。
對兒女來說是父母雙全,對父母來說是兒女雙全。
這難道不是最幸福的家庭嗎?
可是不是。
她弟弟出生那年她媽瘋了。
他父親吃喝嫖賭。
他父親喝醉酒就帶著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和她姐弟倆睡一個炕上。
有個女人叫丁不三,丁不三叫床,叫得很響。
她盡力捂著弟弟的耳朵,把他抱在懷裡,不讓弟弟聽到。
她媽看著他們傻笑。
她媽瘋得變成了自由人,夏天光著身子在村子裡轉圈。
而且還愛往人多的地方跑。
她去讀帝國學堂,正在習武,全部的學子站在一起,鼓聲響起,雛鷹起飛。
她媽赤身裸體跑了進去,找她。
她趕忙跑過去給她媽銀子,讓她媽去買東西。
武術教頭中氣十足,衝她怒吼:
“回去給你爹說,管好你媽,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這裡是演武場,不是牛鬼蛇神出沒的地方。”
學子群哄堂大笑,笑武術教頭的話,笑她媽是牛鬼蛇神。
不過也有同情她的。
學子們是雛鷹,他們發現獵物,都會圍上去獵捕。
這次她媽是他們的獵物。
她媽經常來找她。
她在上課,她媽就在門口等。
下課開門,她媽在門口大小便。
她的同學們用嫌棄惡心的眼神看她。
就連同情她的同學也變了。
她什麽也沒說,過去清理。
大家都不和她玩。
她從來不哭。
學堂的大先生傳話給她爸,讓他把她媽帶回去,不然就開除她。
她爸嘴上說好,但從不執行。
她爸吃飽喝足就賭博喝酒搞女人,沒時間做他不喜歡的責任。
學堂的大先生很生氣,大先生生氣後果很嚴重。
大先生要開除她。
她眼看就要開除了。
學堂的柳先生不知道給大先生說了句什麽話,大先生的怒火就沒了。
她沒有被開除。
可是她弟弟也來學堂了。
她家的銀子都被她爹吃喝嫖賭抽用光了,沒有銀子給先生們買豬頭肉。
大先生說了:沒有豬頭肉,沒法收學生。
她主動退學,去遠方的龍城的朱門裡當丫鬟,掙來的銀子給弟弟的先生買豬頭肉。
她讓她弟弟好好讀書習武,可以上帝國大學,
出將入相,從此過上象樣的生活。 她弟弟考試的時候,她特意讓人帶話給他,讓他千萬別讓她媽跟著他,別讓她媽知道他考試的地方。
她去當丫鬟之後,她媽就把光身子隨地大小便找她的事情變成了找她弟弟。
她弟弟去考試,騎著借來的馬。
她媽跟在後邊追。
她弟弟不忍心,帶上了她媽。
她媽知道了她弟弟的考場。
考試的時候,她弟弟正在奮筆疾書。
突然場外一片喧嘩,三四個捕快追著一個赤裸的女人。
她媽來了。
她弟弟就坐在靠窗戶的第一個位置。
她媽知道她弟弟在, 但是不知道在哪個考場。
她媽就拚命地喊她弟弟的小名。
她媽不會說話,唯一會的就是叫她和她弟弟的小名,餓了就叫。
捕快們雖然有時候武藝很高,可這時候三四個也抓不住她媽。
她媽翻牆進了考場的院子。
在裡邊繞圈,誰也追不上。
考場裡人聲鼎沸,怨聲不斷,說影響考試。
她弟弟默默地站起來,把身上的銀子都給了她媽,讓她媽趕緊走。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她弟弟都沒有吃飯。
第二天的考試,又是如此。
不過這次捕快們抓住了她媽,按在地上猛踹幾腳,拉著頭髮拖著地走,拖出了校門口。
她弟弟沒有出去,她媽撕心裂肺的喊聲漸行漸遠。
她弟弟考砸了。沒有進入帝國大學。
然後她弟弟也瘋了。
她被她爹賣給了當地的潑皮牛二。
牛二很有錢,給了她爹八百兩銀子。
牛二是個醃臢戶,喝醉酒就打老婆,以前的老婆被他打跑了。
她爹知道,可是為了銀子,把她賣了。
牛二天天不回家,外面混女人賭博,喝醉酒就回來打她,打得她渾身是傷。
頭上、腿上都是傷,數不清。
她生了孩子,還照樣打她。
為了不被打死,她只有離開這個火坑。
她抱著孩子,來到了這無盡的黑夜裡。
夜的更聲又響起來。
不知道是在預示著黎明的到來,還是在叫囂著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