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燭光燃起,王夫人、林平之、紅兒坐在桌前,倒是也有幾分說笑。王夫人不是不憂心林平之明天的決斷,但幾次提起都被林平之按下,也就不再壞兒子的興致了。
畢竟斷頭刀前還有一段飽飯。難得在這個時候還有這麽一點點略微閑適的時光,看著眼前的平兒和紅兒,透著燭光,王夫人好像看到了兒孫膝下,一滴算得上幸福的淚水在微笑的臉龐悄然滑落。又能怎麽樣呐,事已至此,一家人攜手赴黃泉,也不見得就一定是那麽淒涼。
一夜無話。
雞鳴三聲,林大少爺已站站在房門口,左手端個碗,右手食指蘸了點牙粉在嘴巴裡胡亂捅著。又是美好的一天啊,今天可是要擺席的,可得漂漂亮亮的。美好的清晨當然少不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號。
帶著一身輕松林大少爺一步三晃的來到了中廳。路上還不忘跟家裡的小丫鬟們不鹹不淡的開了幾個無傷大雅玩笑。搞得跟在後面的紅兒又嗔又笑。倒是院裡的其他人,看見這位今天的作派都是一頭霧水。
到了中廳,王夫人已然在座。
“母親昨日休息的可還好?平兒給您請安了。”林平之上前躬身。按說老禮應該是跪的,可林大少爺畢竟受的教育不一樣,對這老禮儀接受度還不高,好在王夫人也不見怪。
“平兒,你昨天講已有定計,可是戲言?”畢竟自己兒子是塊啥料她還是清楚的,思來想去委實是難以相信,隻好試探著問道。
“兒確已有定計,待我擺布,您且觀瞧便是。”轉頭又對紅兒道,“去把管事的們叫到這裡來吧。”
盞茶功夫,七八名大鏢頭和府中幾個管事都聚了過來。躬身聽候主家差遣。
“諸位都是平之家人,許多都是叔伯,看著平之長大。大家也都是我林家恩人,這些年同我父親一同料理著鏢局外事內情,風裡來雨裡去,風餐露宿,刀頭舔血。論感情,親如一家,論交情,那都是過命的。特別這次,大敵當前,仗義執行,共禦外敵,平之在此謝過了。”林平之說罷,躬身而拜。
眾人紛紛回禮,口言不敢當,忠人事,盡本分而已。
“諸位莫要自謙,人在江湖義字當先,這話不錯,也是我輩行走江湖之首要。但江湖險惡,不義之人,不平之事,屢見不鮮。為功名利祿,父子相殘,兄弟相殺,拋妻棄子,還有什麽惡事是人乾不出來的呐?所謂仁義,無非人前仁義,假仁假義罷了。反觀諸位,才是真義士。明知今日我林家幾成必死之局,依然不離不棄,置之生死於度外,與我林家共克時艱,平之再拜。”說罷,躬身再拜。
“想他青城派,名門正派,也算川中巨擘,覬覦先祖絕學和我幾輩積蓄,欺我式微,處心積慮製造摩擦,企圖敲我骨,吸我髓,食我血肉。我本無力抗拒,幸得諸位鼎力相助,才使我偷得喘息之機。小子平之再謝。”躬身三拜。
“久困必敗,諸位都是老江湖,這個道理自是比平之明白。最好的防守只有進攻,如今,我已有定計,要主動出擊,與他余老兒搏他一搏。”林平之就話勢一頓。
馬上有一老者說道,“少鏢頭,若不是當年老總鏢頭將我帶回來,哪有我老張今天,怕是早已凍餓而死,野獸分食。老總鏢頭親送我到南少林習得武藝,更是在鏢局委以重任,助我娶妻生子。如此重恩,未曾報答。我這一壺老血,今天正是當用之時,我願領一眾好兒郎,做這開弓第一箭。
張家寶何在,隨父殺出去,給這幫青城耗子身上添他幾顆血牙。” “張叔莫急,您之忠義天地可鑒。但我們不見得一定要與他們血肉相博。兩敗俱傷的局面雖然壯烈,但用我福威鏢局大好兒郎的性命去換他青城耗子,不值。今天,咱也不用那衝殺手段,且看我掃榻相迎,請客吃飯。”林平之道。
“少鏢頭,不是老張欺您年少,當下的形勢,難道您覺得還有轉圜余地?敵強我弱,城下之盟只能自取其辱啊?”老張急道。
“張叔莫急,我當然知道他青城派打算,無非是先曾祖的辟邪劍法,但實在是早已失傳,我與我父所習,謬誤太多,實非當年正本。如果我父子得到辟邪劍譜真傳,又何懼這幫挑梁小醜。再或者如坊間所傳,我父子資質太差,不能領會辟邪劍譜真意,那又何必把這燙手的山藥捂在懷裡呐?百害無益啊,不如索性交出保得大小平安。”林平之道。
“少鏢頭糊塗,此等機密,怎能大庭廣眾講出,雖然在場的都是鏢局的骨乾,但難保就沒有人跟青城派私通。”老張確實急了。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紛紛怒目。
“無礙的,在場諸位都是我之恩人、我之家人,理應坦誠告知。”林平之此話一出, 老張隻得深歎一口氣,就連王夫人也有些變色。
他們怎知林平之打算,此乃陽謀。鏢局外的各大門派,哪個不是人精?哪個又會相信劍譜丟失。從林遠圖到林震南不過三代,其間也沒有什麽大變故,丟失?玩笑而已。什麽叫欲蓋彌彰,越是掩飾,才越能讓人肯定。
不一樣的是有的人想要蓋,有的人想要彰,有的人以為別人要蓋,卻不知別人實際上是要彰,而此刻林平之要的就是彰。他要讓所有人認為劍譜就在他手裡。有看官要問了,這對林平之有什麽好處嗎?
換位思考一下,為什麽會有兵臨城下,又為什麽會有暗流湧動,是因為他們都篤定可以從林家拿到辟邪劍譜,那不管退幾萬步講,一切違背這個初衷的解釋都是掩飾,那不如就來這麽個欲蓋彌彰,把他們的想法坐實,想要吧?狂熱吧?那我小林就給你們的欲望加把火。然後看我以假亂真、驅虎逐狼兩條妙計。
口耳相傳確實難得保密,林平之這幾句話還真就燒沸了外面的一鍋熱湯,那是後話。
林平之接著說:“如今之勢,如張叔所言,確實已成水火,沒有了調和的可能。但畢竟殺死余人彥是我一人所為,如果以我一命,能換得大家平安,我也樂得。”
“少鏢頭萬萬不可”眾人紛紛道,“雖然我等不才,可也有一些骨氣,識得一些忠義。大不了和他們拚了,掩護主家離開,去投奔洛陽金刀無敵王老爺子,想得可保平安。就算我等拚光了,不過二十年一輪回,還是一條好漢。萬不做那賣主求榮的混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