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的來說,我對他的記憶是模糊的,也是清晰的。
幼小時,為了家計生存,他總是在外務工。見到的時候,要麽家裡有大事確實需要出面,要麽就是年底該回家交差了。可孩子稀疏無聊的農村生活,最能留下記憶的就是春節的喜慶熱鬧。他沒有失陪過,總能在最晚節點前趕回來,帶給我驚喜萬分的禮物。“哇,警皮自行車”小時候受禮實在太值得興奮幾天了,撫摸著禮物才能安心入睡。“走,帶你去逛公園。”平日裡從未踏足的公園此刻也像是後花園那般讓我盡情玩耍。這些對我來說,都太深刻了,以至於最模糊的畫面上總有最清晰的印象標簽。你說時刻陪我長大的爺爺有多少印象,我反而支支吾吾難以啟齒,你要是問我有關這位失陪父親的記憶,總能閃出不少的光亮,於爺爺來說,這是不公平的。
人到了青少年階段,是躁動不安的,我沒有例外,喜歡逃課,喜歡“挑釁”女孩,喜歡在田野上狂奔、在河邊怒吼,總有使不完的勁、撒不完的野。父親在這個時段選擇了回歸,回來的初衷不是情願而是無奈,身體攔住了他,病魔降服了他。肺結核在21世紀的初期,可能還是像“癌症”一樣的存在。當時已經拮據的家庭根本拿不出什麽錢出來治療,母親變賣嫁妝又多幹了幾份差事,擠出所有的積蓄來挽救他的生命,可初期的治療效果並不如人所願。病危像蜂針刺在手指上,腫遍了全掌,全家人都痛苦地等待最壞的結果如約而至,可命大的父親卻像是現代版的“毒液”,他與病魔和解了,又或許他和病魔找到共生的方式,在痛苦了幾個星夜後,奇跡般好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活過來的,我對這段艱苦時光也是模糊的,不怪於他,是我。我懵懂無知,追求自我,每天只顧自己“偉大計劃、偉大行動”,在外“逍遙自在”。後來當我踏著星河悠哉回到家時,我看到他跟著爺爺在刻“喜錢”(舊時類似桃符,刻各種花案),一副身體無恙的狀態,我驚歎他不遜常人的堅強意志。白熾燈的光亮與蒼白的臉完美交和,手握的刻刀在錢紙上劃得次次有力,我忘不了,忘不了。
命運可能對他挺友善的,病魔沒有帶走他,可命運卻又是薄情的,在他四十三歲的時候,又給了他一腳,他的眼睛失明了。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我在蘇州讀大學,離開家有半年之長。我久久沉浸在母親在電話裡哭泣的氛圍中,思索著一切的禍害,我在怨天怨地,為何老揪著一個命苦人不放手。父親拒絕了我的照料,也拒絕了我的問候,他自認為自己已經是屬於老天爺的人了,無需再揪住下一代的手腕去博取生的可能。我對他還是模糊的,不知道他是如何度過這種種磨難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豁然接受這種種不幸的。可當我再次見到父親時,他跟我說了一句:“幫我找找有沒有培訓盲人按摩的地方,我想學,我覺得我有必要找個活下去的借口。”直到現在,我都覺得當時的他說出這話時,臉龐是清晰的,脊梁是挺直的,那背後的夕陽宛似朝陽,是那樣得明亮又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