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易衡起床洗漱完畢後,就來到八角亭巷口的早餐店。
如果說晚餐有時候易衡興致來了還會自己動手做的話,早餐就幾乎不可能了。實在是不怎麽方便。
而巷口的早餐店裡,大家鄰裡鄉親的,易衡還混了個專屬的靠窗位置。
王嬸隻問了一句“老樣子?”見到易衡點頭,就忙活去了。
整個早上,易衡一般不出攤,會在早餐店裡坐上很久,聽聽往來客人的交談。
大多數都是市井閑話,偶有政策時事。
除了收音機以及攤位上的交流之外,早餐店,是易衡為數不多的收集信息的地點之一。
在易衡看來,哪怕是眼睛瞎了,也要盡量的融入到普通人的生活之中。樂觀、淡泊、不惹麻煩,是他的宗旨。
所有陰暗的事物,就讓它一直處於黑暗中好了。
易衡需要的是光明!
“聽說了沒?街道辦事處的幾個同志在宣傳,從今兒個開始,邊上的民俗博物館又要搞內部裝修了。”
“這不是才裝修過沒多久嗎?我看呐,政府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吧?”
“嘿嘿,這你們就不懂了吧?不是政府錢多,而是管事的人想要從中撈錢。……你們想啊,市價一千出頭的木料他們就敢報價兩千多,這裡面的水分,嘖嘖,你品,你仔細品,……”
“沒看出來,老李頭你真行啊,懂得不少,……”
“哪裡哪裡,湊巧我家遠房侄子就是乾木料加工的,……我跟你們說啊,這裝修裡面的行當,水可是太深了。不然,我給你們再說叨說叨?”
“好啊!——”很快的,不少人就起哄著讓老李頭多說說。
市井生活大抵如此。
而易衡對於所謂的“裝修內幕”並不怎麽在意,反而是民俗博物館搞內部裝修這件事情本身,讓易衡不由自主的皺了皺眉頭。
一般而言,博物館、圖書館這一類場地,和易衡這樣的盲人是沒有什麽交集的。
幾人提到的民俗博物館,就在紫陽街邊上,是前些年紫陽街區修繕的時候搞起來的。內部的陳設,說白了就是一些民俗器具,像是早年的蓑衣、搗臼、石磨,又或者是雕窗、剪紙工藝之類。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紫陽街區的老舊房子裡提供的。
平日裡,本地人參觀的不多,只是作為紫陽古街歷史底蘊的一種補充存在。
年輕人和外地遊客,特別是孩子們,倒是可以去看看這些老物件。
易衡若是沒有記錯的話,兩個月前,民俗博物館才剛剛修繕過。今天又要修?如此頻繁的裝修,易衡琢磨著,肯定和所謂的“裝修內幕”沒有多大關聯。
至於究竟是何種原因,易衡不得而知,只是把這事兒著重記了一下。
反正他一個瞎子,也不會沒事去民俗博物館閑逛。
……
臨近中午的時候,易衡接到了易舒的電話。
沒錯,易衡也是有手機的人。老式的,按鍵手機,可以用來接聽和撥打電話。其他的功能,他也用不上。
那會兒,易衡正在紫陽街供行人遊客休息的廊道上乘涼。
易舒提到,林七七在鹿城意外的遇到了個朋友,對方請客吃飯,她們中午就不回來了。
易衡也沒在意。
當太陽不再那麽毒辣的時候,易衡才回到家中,帶上算命先生應有的行當,去往自己的攤位。
每日的生活就是這麽的樸實無華!
像是劉半仙,
早早的就在樹蔭底下開工了。易衡不需要。他沒有老伴,也沒有子女要養。 簡單的打了個招呼,易衡就把自己的行當給鋪展開來。
然後,神遊天外,……
對於易衡來說,每天用來思考人生的時間,實在是太過充裕了。哪怕是在工作的時候,同樣如此。
這一帶的算命先生,絕大多數都不是瞎子,就像是易衡的爺爺以及旁邊攤位上的劉半仙,就是視力正常。
也有視弱半瞎的和裝瞎的,大家都是同行,心知肚明就好。
真正瞎眼的,算上易衡在內,攏共就仨。另外兩人,還經常不會出現。畢竟年紀大了,行動不便,又沒有易衡的感知能力。
劉半仙閑著的時候,偶爾會瞄幾眼路過的小姐姐們來打發時間。
易衡的世界裡,一片漆黑。哪怕是在感知區域裡,也是滲人的灰白色。不管是誰站在易衡面前,易衡能夠感應到的都是一個大概的輪廓形態。
如果再用點力,那“看”到的就是骷髏了,就跟拍片拉出來的效果差不多。
易衡也曾試著控制自己的感知力度,恰好可以穿透衣物,又不會透過肌膚,……
少年心性嘛,嘗試了幾次之後,就是索然無味。事實證明,並不是每一個女子,都如同外表看上去那麽的靚麗光鮮、苗條動人。
更何況,清一色的灰白影像,還不如床頭櫃裡收藏的那幾抹色彩來得激動人心呢。
……
“小易,小易,有人,……”
劉半仙的聲音,讓易衡回過神來。這個時候,易衡才發現自己的攤位前,站有一人,正不斷的打量著自己。來人的樣貌,……
中年婦女,微胖。崩管易衡是怎麽知道的。
有些大意了!
易衡感歎一句。若不是劉半仙的提醒,他還一直沉浸在自我的思索中。
當然了,搶生意什麽的是不可能的。這是規矩。除非是顧客自己主動的轉投他人,又或者是確定離開攤位之後,其余人才會招攬。否則,這麽多算命先生的攤位,豈不是要亂套了?
像易衡這般的,有時候直接把顧客推給劉半仙,非常之少見。
“咳咳,……”易衡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問道,“要測字算卦嗎?”
“要的,要的,……”中年婦女一邊說著一邊點著頭,依然在打量著易衡,“請問這位小先生,是真的瞎子嗎?”緊接著,又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問話太過唐突了,遂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我閨女,她,唉,……”
“不急,坐下慢慢說。”易衡伸手指了一下攤前的木凳。
然後,中年婦女就跟打開了話茬似的,呼啦啦的一頓傾訴。總結起來,就是她女兒這幾日像是遇上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找過和尚道士,都沒見到明顯的效果,有人指點可以找個瞎眼的算命先生看看。
人們更願意相信瞎子,才能夠“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難怪會找上自己呢!”易衡暗道一聲。巧了,今天還真就他一個瞎子在這裡擺攤。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那就幫著看看吧,他都已經好幾天沒開張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求財運求姻緣之類的,易衡的興趣並不大。除非對方願意付出足夠的卦金,否則大多都是推給劉半仙的。而遇上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嘛, ……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有很大的幾率就是易衡所渴求的目標群體。
“是您帶女兒過來,還是要怎麽樣?”易衡斟酌著問道。
“這個,……”中年婦女明顯的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家閨女她現在有些不太方便出門,……”
“哦,那意思就是要我跟您走一趟嘍,……”易衡微微的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伸手指了指身後白幡的位置,“這上面寫的都看清楚了嗎?另外,出攤的話,還要額外的再加兩百,不包括車馬費。”
“價錢上好說。”中年婦女顯然是不差錢的主兒,“只是,這有緣無緣的,要怎麽說?我是要直接付一千嗎?”
“這個就要等我見到你女兒才能知曉了。”易衡笑了笑說道,“您可以先付兩百,而且,事先說好了,不管到時候你女兒願不願意看,這兩百可是不退的。”
“行!”中年婦女當即就掏出了一疊錢,數了兩張遞給易衡,“小先生現在就可以跟我去嗎?”
“容我收拾一下。”易衡也是乾脆,攤位上的東西一股腦兒的打包,尋著白幡,就算準備妥當了。
“小先生,這長杆子就不用帶了吧?”中年婦女瞧著易衡,建議道,“待會兒坐車可能放不下,我來扶著你吧。”
“也好。”易衡轉頭就把白幡給重新擺放了回去,還特意的和劉半仙吱了一聲。
劉半仙卻是看著引領易衡離去的中年婦女,一臉的羨慕,嘴裡還發出嘖嘖的聲響:“小易這是不開張則已一開張就遇到肥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