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無憂和尚自出了白馬關,日夜兼程,等他趕到拾心寺時,已是第二天清早。剛剛清掃完院子、走出寺門的小沙彌,拖著比自己還高一尺的掃帚,準備打掃門口。這時一縷晨光斜照在小沙彌身上,他伸了伸懶腰,有些不情願的擺了擺掃帚,如同清風撫摸大地一般,沒有揚起一點塵土。他正要再掃第二下,抬頭突然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牽著一匹馬,心知是師父說的大師伯到了,心情大好,他扔開掃帚,高呼一聲“大師伯”,遠遠的就跑了過去。
無憂看著前次離開時只有不到三尺的小孩兒如今長得活波可愛,心中高興,他抱起迎過來的小沙彌,將這眉目清秀,圓臉紅頰,天真爛漫的孩子放在馬背上,問道:“你師父可在寺裡?”
小沙彌開心地回答:“在呢。大師伯,我們等你好幾天了。”
無憂輕輕扶著小沙彌,又問道:“說說,你叫什麽名字?”
“叫廣懷。”小沙彌坐在馬背上,聲音清亮。
無憂笑了一聲,點點頭。這個名字,當初還是他取給小沙彌的。
“我還有個名字叫古榆,師父說我就像一棵上古榆樹,平常認識的都叫我小榆兒。師父說廣懷是法名,等我十三歲才能叫這個名字。”
無憂又一聲大笑,說道:“小榆兒真是不小了。等你再長幾年,有了法號,就能接過你師父的衣缽了。”
無憂來到拾心寺門前,四處看了看,還是原來的樣子,古磚舊瓦,一點也沒有變。他摘了鬥笠,理了理有些雜亂的胡須,這一路循山依水,風餐露宿,他微顯蒼老的面容雖不見多少倦意,但眼角多出幾尾皺紋,仍可知這一路的風塵艱辛。
小榆兒哪會注意他這大師伯的一舉一動,他隻圍著馬兒亂轉,等無憂栓好馬,他便拉著無憂的手,直往寺裡而去。
無憂進了拾心寺,先坳著小榆兒去了主殿,拜了佛祖,又在院子中間,對著幾道碑文挨個頌了一段經文,這才跟著小榆兒往偏殿而去。
無懼卻不知無憂已經到來。他正在偏殿門前思索藥方中各類藥材的搭配,聽到身後有聲響,轉過神來,一眼便認出是那盼念已久的大師兄,趕忙迎上前去就要行禮,卻被無憂按住,說一聲:“你我如親兄弟,何須拘泥於此節。”
他們四師兄弟,皆師從五台山一位得道高僧,師父以佛經中四字“憂,怖,懼,咎”作因果,為他們賜名。因是半路出家,“無”字輩中他們四人輩分最低,初到五台山時為他人所不喜。好在四師兄弟相互攙扶,各自成就了一片天地。其中最出彩的便是大師兄無憂,曾是一名江湖豪俠,武藝高強,後因殺戮過重,皈依佛門,對少林武學融會貫通甚有心得,隻短短三年便進入羅漢堂成為一名執戒僧人,只是極少有人知道他這大師兄醫術精湛,造詣猶在他的武學成就之上;或許只因羅漢堂極其難進,當年大師兄三年修行闖過四道考驗,進入羅漢堂,令整個五台山一片驚呼,一時風頭,早掩蓋過他以一根銀針救活五台山下半村人命的善行。
無憂拍了拍師弟的肩膀,上下一番打量,微笑道:“幾年不見,三師弟你似乎一夜入夏,修行及精力皆至巔峰,師父當年說我們師兄弟四人,只有你能因懼成愛,修成正果,今日再見,大菩薩相明明顯顯,果真沒讓師父和師兄失望,可喜可賀。”
無懼見到大師兄,如那許久未見的親人,眼眶濕潤,回道:“大師兄你讚繆了。跟大師兄相比,
我就是那螢蟲之光,怎與星月爭輝。更何況醫病救苦,我雖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才勞煩師兄你前來。師兄,你一路辛苦,先去禪房休息片刻,待會兒吃了齋飯,隨後我們好好敘舊,我再與你細細說這場瘟疫的情況。” 一旁許久未出聲的小榆兒,聽說去禪房,立即跑到師父跟前,說道:“師父,我帶師伯去。”
無懼看了他一眼,問道:“寺門外可打掃乾淨了?”
小榆兒低下頭,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不吭聲了。
無懼又道:“罷了,你師伯初來,確實需要有人陪著。你這就帶師伯去禪房,記住不許打擾師伯休息。師父去生火做飯,一會飯熟了喊你們。”
小和尚頓時眉開眼笑,拉著大師伯的手,指了指後院的禪房。
“這孩子,還是如從前一般與我親近。師弟,那我們先過去了。”無憂微笑著說。
無懼一點頭,道:“師兄,在這裡不必客氣,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小榆兒。”
小和尚嚷嚷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保證把師伯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師兄弟兩相視一笑。
師父曾說他們四師兄弟,各有因緣,若小榆兒是無懼的善緣,那他這做師伯的,豈會不愛護這株古榆兒。
晌午過後,無憂與無懼從大殿走了出來,各自扯去蒙在臉上的麻布。無懼道:“師兄,這些人的病情,目前看樣子是控制住了。但是不曉得還會不會再發展。其他病人,等到全身紅腫,我便無法醫治,只能看著他們不斷腫脹,皮膚潰爛,最後疼痛而死。”
無憂神色凝重,道:“此病確實怪異,這幾個病人都是普通發熱症狀,我仔細查看,並未發現有其他異樣之處。何至於會演變為全身紅腫?此一內一外兩種症狀,按理不應有所牽連才對,如今竟能造成瘟疫橫行,奇哉,怪哉!”
無懼看著遠處蹲在地上壘土玩泥巴的小榆兒,突然說道:“有一孩童,是個特例,起初也是全身發熱,吃了我的藥,有所見效,這幾日病情又加重,以小孩的身體,發病會比大人迅速,我曾擔心他撐不到你來。可昨天那孩童的父親前來,說了孩子近況,那孩子病情雖有加重,發熱卻並未全身紅腫,而是嘔吐不斷,這與我所預想的情況完全不相同,或許可以由此突破。”
無憂問道:“那個孩童在哪裡?可否一見?”
無懼收回視線,答道:“此時應在鎮州城內。近日瘟疫惹得人心惶惶,鎮州城已封閉城門,一般人無法進出。那孩童喚作孟東遙,他父親孟燕雲是一名軍中將軍,為人豪爽仗義,頗得節度使大人青睞,能自由出入鎮州城;他也曾多次來這布施,是拾心寺第一大善主,與我佛頗有緣,。師兄你想見那孩童,我一會便傳信與孟施主,讓他明日帶孩子前來。”
無憂說了一句:“如此甚好。”又似想起什麽,說道:“師弟,近來白菊雖敗,其根卻正是時候,可采數根白菊根放於藥罐中一起熬製,定能使藥效更強。這場瘟疫起於秋天,禍福從來相依,天然祛毒解熱的良藥,沒有比山上野生的白菊根更好的,鋒芒相對,或許可以一試。”
無懼聞言一喜,喊一聲“甚好”,便背起藥簍急匆匆而去。無憂微笑地看著師弟疾行的樣子,碎聲念叨:“還是這般急性子,跟小榆兒一個模樣,哎,這一對師徒,勞苦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