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晨,天色尚暗,無憂已收拾好行李,他去牽了馬,輕步穿過院子,出了大門。此時街巷內空無一人,無憂對著大門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便向軍營方向而去。
天剛蒙蒙亮,霧氣彌漫,白馬關前的軍營,兩個守門的士兵剛剛凍縮縮地開了大門,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人一馬如閃電般闖入營中。兩個士兵急忙大呼,繼而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前營軍士迅速趕來阻截不速之客。後營也開始鋪開各點的防禦人馬,隻讓出關前那條寬闊坦蕩的大道,似是專門等著獵物前來。大道的兩旁站滿了兵卒,衣甲鮮明,長槍林立,卻都默不作聲,只有樹葉嘩嘩的響聲充斥其間,一片肅殺景象。
無憂一邊飛馬越過一道道柵欄,一邊憑借高超的騎術左右擺動躲開各種兵器的攔阻,直往後營大道而去。他為闖這軍營,昨夜偷偷潛入營中探查了一番,他知道這前營主要是糧草和戰時物資的存放之地,士兵不多,而後營為了防禦白馬關,精兵聚集,那裡才是他此次闖關的難點;那後營依山而踞,兩邊山林中盡是軍隊兵帳,守備森嚴,反而是中間有一條大道平坦易通,可直接騎馬出關。他藝高人膽大,竟決定於天亮之前,趁士兵守備松懈,強行闖關。
卻說無憂也非一般武林高手,他乃五台山羅漢堂首座,習得少林寺數種絕學,武藝驚人,江湖中少有對手,如果只是他一人,憑借輕功就能直接過關。只是這次他去鎮州,包袱中帶著不少醫具和藥材,而心愛的杜青兒,他更不願丟在此地,所以他騙聞承奕說走小道繞行,其實卻是要直接硬闖過去。只是此法凶險,他不願牽連了聞承奕。
無憂過了前營,馬不停蹄直奔後營大道,後營半山腰有一將領,站立在一排青瓦房前,全身鎧甲,表情嚴肅。他看著那山下青衣鬥笠的豪俠,人馬合一,健敏非常,便取出一面黃色令旗,遙遙一指,只見後營大道旁有人大喊:“升起鐵木踏,開虎牢!”
你道這“鐵木踏”和“虎牢”是何物?只因此處守將深知後營大道平坦寬敞,易於通過,己方人馬通行方便自然是好事,可是若敵人快馬襲殺而來,這大道便成了頭等隱患;於是他們在大道中間,挖一深坑,長逾三丈,深有丈八,便是一隻猛虎跌入,也無法逃出,稱之為“虎牢”;平時通行,在坑上覆蓋兩扇由機關控制的大板,大板正面精鐵製成,背面有許多凹陷處,皆嵌入硬木,稱為“鐵木踏”。行軍時若需快馬出關,由鐵木踏之上而過,暢通無阻;一旦有外敵侵入,想要快馬越過後營大道,則升起鐵木踏,露出虎牢,敵人便無計可施。
無憂飛奔在大道上,遠遠看見機關開啟,此時的他已如離弦快箭,後退不得,但他絲毫不驚,反而加快了速度。等來到虎牢前,他用力一提韁繩,“杜青兒”如他肚中蛔蟲一般,會意地高高騰起,一人一馬,竟要強行飛躍這虎牢!
只見無憂飛馬騰在半空後,立即扔出頭上鬥笠,等到杜青兒飛躍到最高處,他不知何時已轉到馬兒身下,一手托住杜青兒肚子,腳踩鬥笠,沉聲喝到:“起”,竟將馬兒生生拔高了四尺,他隨後一手抓住馬尾,一手揚起馬鞭卷住鬥笠拉將回來,再一個翻身,已經上馬越過了虎牢!
起初無憂飛馬時,所有士兵都以為他必將跌落虎牢中,人人抱著看戲的心態等結果,當看到無憂在空中表現出的鬼魅般身法後,
都震驚的無法置信,尤其是看清摘了鬥笠的闖關者是一個半百的光頭老者,各自驚呼,直到無憂落地奔出十余丈後,兵士們才反應過來;那起先下令開虎牢的偏將立即大喊:“快放箭,攔住他!” 無憂此時已似出山猛虎,一人一馬快如閃電,道路兩旁分不清是人是樹的景象都急速向後倒退而去,他耳邊風聲呼呼,目光卻銳利如鷹,瞥見有箭矢襲來,一身本事不再保留,運起內力形成一道防護屏障,兩旁射來的箭矢如碰到鐵板一般,尚未近身便紛紛掉落,這更令兩旁的士兵們驚為天人,不禁呐喊起來,反倒像是為他鼓勁助威。
半山腰的將領面沉似水,他令旗再揮,直指白馬關方向,頓時有數騎精騎飛奔出關,直追無憂而去。
就在此時,將領身後的屋門“吱呀”一聲開啟,走出來一人,玉冠錦帶,器宇軒昂。他沉聲道:“敬山,不用追了!”
話語雖輕,卻自帶一股威嚴之勢,如雷霆萬鈞落下。被稱為敬山的牙將吃了一驚,旋即躬身敬道:“尊侯爺令。”隨即面向白馬關方向,令旗打了一個收勢,就站到了中州侯身後,不言不語,如一尊泥塑。
這中州侯望著無憂遠去的身影,手中摩挲著一塊精細白玉佛像,笑道:“大和尚,你騙我說走繞山小道,卻將我這大營當做陽關大道,真是好氣魄,好手筆,不愧為五台山羅漢堂首席。看在你怕牽連我,偷偷出關,又留下這塊佛像當做禮物的心意上,我不與你計較太多。但,若你認為我這白馬軍中無甚高手,攔你不住,那你就太目中無人了。”
話語方畢,只見化名“聞承奕”的中州侯左肩微動,一股凌厲氣勁似利劍一般直衝無憂人馬方向而去。
無憂自衝出白馬關,見那幾騎精騎追了數裡便折返回去,身後再無追兵,稍稍松了口氣,翻身下馬,朝著渡口走去。
他這杜青兒本是一匹極其罕見的草原烈馬,被他馴服後一直養在五台山上。馬肚子上有一塊青斑,起初喚作“肚青兒”,後來還是那白衣秀才覺得這個名字俗氣,才幫它改名叫“杜青兒”。這次一路狂奔數十裡,杜青兒體力透支,不斷喘著粗氣,馬腿上也滲出不少鮮血。無憂憐惜的撫摸著馬脖子, 說道:“苦了你了,待過了河,我一定多尋些草料,讓你飽餐一頓。”
就在此時,無憂突然感到一股凌厲氣勁襲身而來,他迅速隔空劈出一掌,擋住大半氣勁,但仍一縷氣勁穿過他的掌勁,貼著他的身體,鑽入了地下,只在地面留下一個細小的圓孔。
此時天已大亮,陽光照在白馬關內的山上,霧氣散去,一片翠綠如墨。無憂循著氣勁來向遠遠望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衣身影,遙遙站立於半山腰,似乎也正遙望自己。無憂心中驚訝:“想不到這軍伍之中還藏有如此高手,雖不知是誰,但他這一道氣勁,在當今北武林已能稱雄,方才他要是出手,我如何能過得了這白馬關?他此前按兵不動,如今又出手警示,想來不是敵人,能碰到如此非凡人物,我這次下山也算收獲不小。他日再回此地,定要尋得此人好好一敘。”
一念至此,無憂雙手合十,遙遙對著白衣人念一聲“阿彌陀佛”,轉身牽著杜青兒,緩緩走向渡口,渡河而去。
那中州侯於半山腰仍是一動不動,任山風吹拂面頰,他目送無憂逐漸遠去,直至看不到人影,才歎了一聲,自嘲道:“十年前送走一個,今日又送走一個。哈哈,這是天注定的麽?”
他擺了擺衣袖,抬頭閉上眼睛,滿面蕭索的樣子,喃喃道:“戎疆萬裡笑封侯,長空豈容燕雀窺。杳渺一鶴任來去,千秋知交醉不歸。罷了,罷了,也只有這般英雄人物,值得我一劍相送。”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
既相交於江湖,後會總還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