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衍看在眼中，笑著說道:“大師你一年不來，現在到我這裡都有些生疏了。既然大師今日在這裡再次‘還俗’，那就別一本正經地叫我什麽李居士，直呼我希衍就行了。這一年裡，我還可以讀書寫字，種些瓜果蔬菜打發時間，青青可是天天盼著前輩你來，沒有你，她的俠女夢是一天都做不下去。”

　　須發蒼白的老和尚低眉看了眼一旁用手指做兵器相互嬉戲的兩個小人，笑了笑，問道:“青青今天去哪了?”

　　李希衍看著無憂，感慨的說道:“青青長大了，管不住了。三天寫不好一個字，卻半天就能從小溪裡撈上幾條小魚。這會兒，又到西邊小溪裡摸魚去了吧。”邊說邊起身給無憂他們三人碗裡加滿茶水。

　　無憂想著那個喜歡光腳亂跑，伶俐爽快的小丫頭，喝了口茶，對孟東遙和小榆兒說道:“你兩喝完茶，到一邊玩會去，別跑太遠就行，走丟了，我可不去找你們。”

　　兩小子看都不看桌上的茶碗，一聽無憂說完，立馬一溜煙就向著早已瞄好的一片竹林跑去，那竹子，根根纖細挺拔，翠綠昂然，最適合做趁手的兵器了。

　　無憂一看，急忙喊道:“你兩可別弄壞李叔叔的竹子。”

　　李希衍攔了無憂一下，說道:“無妨，山上竹子多的是，讓他兩玩就是了。青青那丫頭，最近總纏著我給她削竹劍，她拿著竹劍，使起來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根本不在乎我砍廢了多少根竹子。”

　　無憂若有所思，想起那一年他沿山漫遊，初遇這一對父女，那圓乎乎可人的小女孩，瞪著大大的眼睛看他表演武功，在一旁樂的咯咯直笑;而這白衣秀才，則韜天緯地，無所不談，令他大開眼界，從此兩人成了忘年交。“白衣秀才”，就是無憂第一眼看到李希衍的印象，也是心中對李希衍的稱呼。

　　無憂捋了捋胡須，笑道:“青青既然喜歡練武，你這個做父親的武功又不差，多教教她不是挺好，幹嘛整天逼著她讀書寫字?舞文弄墨的事，她一個女娃兒，既不能防身健體，也不能養家糊口，有什麽用?”

　　李希衍神色稍稍暗了一下，似乎勾起心事，他猶豫了一下，岔開話題問道:“前輩，那兩個孩子，都是你收的徒弟?”

　　無憂楞了一下，說道:“不是的。那個稍高一點的，叫孟東遙，父親是鎮州一名將軍;而那個小和尚，是我師弟的徒弟，來五台山學習佛法。這兩個身世曲折的孩子，機緣之下一並由我帶來五台山，如今在山上是各種頑皮，各種不聽話，我又不舍得打罵懲罰，也是頭疼萬分。”

　　李希衍想起女兒的樣子，心中暗自偷樂:我隻帶一個女兒，都被折騰的腰酸背痛，你個老和尚，帶這兩個生龍活虎的娃兒，還不得被抽筋扒皮，少活幾十年，哈哈哈哈，有趣得很。

　　白衣秀才心內做此想，便打趣說道:“前輩，我看這孟兄弟知書達理，一表人才，是個可塑之才，與你的風格相差甚大啊……”他忽然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前輩，你莫不是想讓我來教這孩子?這可不行，絕對不行，我最怕的就是教小孩讀書作詩。”

　　無憂大笑道:“正有這層意思。希衍，你就勉為其難，替我這老骨頭分擔一點嘛。”

　　李希衍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地說道:“當今天下紛亂，一個將軍的兒子，不學那帶兵打仗的本事，卻找我這無用的窮酸來讀書，真讓人捉摸不透。”

　　無憂聽他這麽一說，歎了口氣，

將鎮州西野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講到那動容處，更是要一連說好幾個“阿彌陀佛”，才能抑製住那窩在胸口令人憤懣的情感。　　無憂一口氣說完故事，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平複了一下心情，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似問非問地說道:“兩個性命所托，一個只求他安穩讀書，平平淡淡;一個要他學成武藝，戎馬開疆，換作你是我，你怎麽選?”

　　李希衍沉默半晌，突然站起身來，面向東方，放聲大笑，繼而一揖到底，聲調忽然淒慘，略帶哭腔，沉聲道:“五台山李希衍，敬鎮州孟將軍勇武忠國，敬孟家柳女士賢內持家，二位英魂，當令孟氏百年興旺，子孫昌盛。”他抬起頭來，一把扯去頭上束帶，披頭散發， 做癲狂狀舉頭唱到: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無憂聽得這般蒼涼戚戚的詩句，已然怒拳緊握，體內氣息流轉如大江洶湧，身上僧袍鼓蕩劇烈，卻猶然衝不破胸中那股淤塞之氣，及聽到李希衍失心般撕裂嗓子喊出“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四句時，頓時抑製不住，悶哼一聲，身前木桌無端炸裂，周圍空氣轟的一聲如同悶雷怒響。

　　李希衍卻絲毫不理會這般動靜，拖長音調吼著最後四句，蹲在茅屋一旁的菜地邊，再無言語。

　　無憂許久才放松了凝結在胸前的氣勁，他隻覺得心上如同束縛著一塊巨石，便狠狠一錘胸口，自責道:“孟兄，是我有負所托，失了弟妹，如今若再救不回遙兒，貧僧有何面目見你！”

　　他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一時間竟有些頭暈目眩，不禁又揉了揉太陽穴，然後仰頭望向山頂，神思徘徊間，耳畔突然響起了兩句話語:

　　“我家世居幽州，父親臨死前為孫兒起名叫‘東遙’！”

　　“救不了天下人，救一孩童，自是不難！”

　　說起那小風箏，他回五台山後也曾下山一趟，只是到了白馬關，也進了大寨，卻沒有找到聞承奕一家人，打聽了半天也沒有任何頭緒，隻好無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