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幅異象之中。
有一位天神出現在大羿面前。
這位天神身子倚靠著桌幾,頭髮蓬散,卻帶有首飾,嘴有虎齒,身後有豹尾,身邊伴有青鳥。
起初楊青帝還未反應過來,可當他將這些特點總結到一起時,猛然猜到了對方的身份——西王母。
這讓楊青帝為之感到一絲絲無語,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天神的形象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他旋即便明白,自己窺探到的異象,乃是數千年,甚至更久遠的時候發生的事情,或許在那個時間段,整個世界的文明尚未穩定形成,而那應該是西王母最初的模樣。
後世隨著文明的不斷演化,那批最早的天神,其形象逐漸發生了變化,這才會導致自己的認知出現偏差。
總而言之,總算是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天神了。
楊青帝繼續看了下去。
異象之中,只見西王母將一顆仙藥贈予了大羿。
隨後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大羿的妻子嫦娥將這顆不死仙藥吞下。
遂有嫦娥奔月。
而後來,大羿則被他的弟子逄蒙用桃木枝殺害。
最後一幅異象,則是大羿死後進入幽冥界,成為了宗布神,統領萬鬼。
從夢境中醒來之後,楊青帝幽幽看著眼前的桃花林,陷入了沉思之中。
今日他所看到的異象不再像以前那樣以畫面形式呈現,而是一幅幅圖畫,這讓他對其中一些事情的判斷感到了困難。
比如西王母為何會送藥給大羿?
仙藥到底是被嫦娥私吞了還是大羿主動送給她的?
大羿現在還是幽冥界的宗布神嗎?
這一切都不得而知。
楊青帝將這些事情一一記錄下來,目前他看到的遠古異象還是太少了,或許日後隨著他的積累越來越多,這些未解之謎便會自然解開。
現在他對搜集這些遠古異象愈發感到有趣,無形之中楊青帝總覺得,無論是泰山下面的幽冥界也好,還是說解州鹽池的蚩尤靈體,再或者射陽山的大羿射日,這些表面看似沒有關聯的事情,其源頭很可能指向同一件事情。
他雖答應了秦皇要行伐天之舉,但那只是出於君臣之間的約定。
可現在隨著了解到的遠古人神間發生的事情越來越多,楊青帝對於當年人族到底做出了什麽事情才會淪於天神之下,愈發感到好奇。
隨手從枝頭折了一支桃木,楊青帝上下翻動,仔細地打量著手中的桃枝。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自古以來,華夏大地歷朝歷代,百姓們都以桃木辟邪。
周朝封神演義,就已有了桃木劍;每逢過年,人們又會在桃木板上刻上文字,正所謂桃符,這便是最早的春聯。
現在看來,這或許和大羿的死有關。
大羿死後成了幽冥界的宗布神,乃是萬鬼的老大,自己的老大都死於桃木,小鬼們自然就對這桃木怕得不行。
楊青帝摘下一朵桃花,小心翼翼放入了《鉤沉》之中。
“燕青——”
聽到公子的呼喚,燕青很快跑了過來。
“要啟程了嗎公子?”燕青扯起衣袖,“好嘞。”
“不是。”楊青帝面無表情。
“噢,那公子是餓了?”
“也不是。”
“那公子……?”
楊青帝輕聲咳嗽了一下,以示尷尬:“燕青。”
“嗯?”
“要不你把那兩匹馬找回來?”
“???”
楊青帝語重心長道:“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我也好些日子沒喝過沛縣的碧蟻酒了,甚是想念,要不咱就繞一下路?” ……
馬匹終歸還是沒有找到。
兩人過了射陽山,在家客棧留宿一夜後,這才又重新添置了馬匹,直奔徐州沛縣。
讓楊青帝改變主意的,並非燕青的規勸,也不是他忘了此行的使命。
而是射陽山上,桃花木下的那場大夢。
他曾親眼看見大羿與嫦娥離別的場景。
嫦娥竊藥也好,大羿贈藥也罷,無論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都改變不了曾經的那份愛意。
因為離別的眼淚是不會騙人的。
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
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他楊青帝偏偏就要逆天而行。
人生苦短,即使他身為覺者,可就一定能修得神仙、證得大道嗎?
未必。
一想起那青衫女子眼淚落下的可憐模樣,楊青帝打心底裡就覺得,什麽人族啊天神啊,都他娘的跟老子沒關系!
握著她的手,比什麽都好。
……
沛縣裡。
那位憑借才學姿色被當地才子稱呼為呂素呂大家的女子,誰都不曾想到,在那位年輕小將離去之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那多少癡男怨女追捧的《胭脂評》,也不再繼續撰寫更新。
似乎她那碾壓無數才子佳人的氣勢,隨著那人的離去而一同消失。
聽雪院裡的丫鬟們,也隨著大小姐、二小姐的出嫁而陸續離開,如今只剩下二喬一個人,常伴三小姐左右。
其實只有從小陪伴小姐長大的二喬心裡才明白,楊公子離開後的這幾個月裡,自家小姐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寫書一事上了。
無論是烈日炎炎的夏天還是大雨瓢潑的雨天,每天都會去小院涼亭那邊的石凳上靜坐一會兒, 或是望南或是望北,嘴裡還總默念著什麽。
往常自家小姐每逢心有不快之事,只要撫上一會兒古琴,再或者在後院裡蕩上一會兒秋千,煩惱便會煙消雲散。
可現如今卻大變樣,要不是她時常擦拭,只怕那琴架都落了灰。
自家小姐話越來越少,每每雨天,總是安安靜靜坐在石凳上發著呆,偶然自己送來了茶水,才會警覺涼亭外原來空無一人。
她雖與小姐身份有尊卑之分,可私下裡小姐卻待她情如姐妹,從小一起長大,二喬又怎會不知道小姐那點兒心思?
要怪只能怪那長相狐媚俊逸的男子,一來二去就將小姐的魂兒都勾走了。
她也不是沒有勸說小姐去遊園寫文,以咱家小姐的才氣容貌啊,莫說較真,就算是胡亂寫上幾篇文章,也不知道會迷倒天底下多少男人。
可小姐似乎就跟著了魔一樣,任由她怎麽描述遊園上那些青年才俊是如何清秀,小姐始終都不曾理會。
前段時間還好,這一陣子到了夏天,小姐總念叨著什麽夏眠不覺曉處處蚊子咬,滿嘴盡是那男子教於她的荒唐話。
每日除了雷打不動去涼亭靜坐和去後院蕩秋千,每每回到書房,就咿呀哎呀說自己犯困,要睡個午覺。
好不容易答應了不再偷懶,可提筆之後,卻又總是那個男子的名字。
這還是那個曾經“提筆前風平浪靜我去獨見四海仙佛,落筆後驚天動地八方鬼神皆來拜我”的呂素嗎?
世間文字八萬個。
唯有情字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