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們呆若木雞,竟不知作何反應。
這……
真的是人能寫出來的字?
這……
真的不是仙人留下的遺篇?
看著高要奮筆疾書,楊青帝舉目眺望,只見萬裡無雲,浩然長空,有一隻仙鶴飛過,隻覺得“酒酣胸膽尚開張”,一時間無限靈感湧上心頭,一句句神來之筆飛逸而出。
“水天空霽,仙禽靈行之棲;江山入坐,古今是非之結。”
“臨川夢境,暗牡丹亭。”
“詩賦與淺麾同舞,凝墨並玉硯共適。”
……
幾乎每一句拎出來都是一幅絕美的風景畫,並且眾人隨著楊青帝的敘說,已經進入到了相應的畫面當中。
縣令苟珩坐立難安,他一個不懂詩文的人,光是看看周圍這些名士豪傑們的反應,他也能猜到這個年輕人作出的文章是何等風流。
再轉頭看向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直到現在才默出了三五行歪歪扭扭的字,還有比下去的必要?誰看不出來勝負?
後院中,當呂素聽到對方因傷感而以褒姒和周幽王的故事寫下“重宮深鎖,予歎驪山之女;水出芙蓉,盡盛悲愴之玉”時,已經完全忘記了對方身份的存在,忍不住地讚歎道:“此句對仗已是極致,素素若能寫出一句這樣的詞句,也不負此生所學。”
然而,就在眾人被震驚得無以複加時,楊青帝卻筆鋒一轉,志存高遠道:
“少則飽學,拒身疲於萬裡;苦亦更堅,不落他日宏圖。”
“食糟糠而不棄,處絕境思後生。”
“昔人已逝,今生非晚。”
賓客們就差跪下把膝蓋讓出來了,算我們求求你,不要秀了,不要秀了好嗎?!
服了!真的服了!服了還不成嗎?
不就是要膝蓋?給你便是!
拿去!
一番揮灑之後,楊青帝也覺得差不多了,那就再來個謙虛點兒的結束語吧!
於是乎。
“惜別下台,試九天而攬月;揮天作賦,嘗夢溺於銀河。孤身隻影,仿前學今。一辰完序,萬言俱成。”
簡而言之,大意就是說我寫的一般般,用的時間還特別長。
可是通讀全篇的名士豪傑們,卻已經全部傻眼了。
這是什麽妖孽啊?
從音律、對仗、辭藻、典故諸多方面,無一不將漢字的美感發揮到極致!
有景有事,有情有理,一篇文章寫盡所有,並且還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一蹴而就寫成的!
他們還有什麽可以發揮的啊?
還能寫個屁呢!
就在一眾名士豪傑對這篇文章評頭論足的時候,一旁被冷落的苟璧不忍心就此落敗,於是站出來反擊:“諸位也看看我的文章啊,他們乃是二人合作完成,我可是一人就寫出了這篇文章!”
一眾嗤笑聲傳來。
或許在今日之前,這些名士豪傑們還會覺得苟璧所作文章不錯,只是眼下有楊青帝珠玉在前,這苟璧的文章,自然也就顯得過於俗氣稚嫩。
就在苟璧為之辯解時,一位中年儒生忽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苟璧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後退一步,擋在木板前,像是怕有人偷了他的文章一樣。
“你這家夥!不要在此作假,害得老夫也丟人現眼了!”
只見中年儒生猛地衝過去,一腳就把木板踹飛成了兩段,這才抱起手掌朝呂公和眾人行過揖禮,
說道:“呂公,諸位,苟璧苟公子的這篇文章其實是假的!” 此話一出,震驚四方。
賓客們無一不看向中年儒生。
“你……你胡說八道!”苟璧漲紅了臉,額頭條條青筋綻出,爭辯道:“我自己寫出來的,大家都看著呢,怎麽可能是假的!”
中年儒生冷笑連連,正色道:“諸位,數日之前,苟璧苟公子曾找到我,花錢請我寫一篇祝賀喬遷之喜的文章,當時我並未多想,直到今日看到苟公子所作文章,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根本就不會寫文章!”
苟璧如遭雷擊,後退幾步,不知所措。
“要是換做平時,我也不說什麽了,畢竟苟公子花了銀兩,可是今天——”
中年儒生轉生朝楊青帝行過揖禮,接著說道:“見過這位公子大作之後,我又怎好意思看著自己那糟粕文章與之放在一起比較?就算大家不知,可我陳平一個讀書人過不去自己心裡這道坎!”
“這銀錢,我還你便是!”中年儒生扯下腰間一袋銀錢,丟向苟璧,“你可數好了苟公子,還你的隻多不少!”
“好!”
“好——”
不知是誰起初喊了一聲,陸陸續續大家都為中年儒生叫好了起來。
身為名士豪傑,或許自己寫不出楊公子那般驚天動地的名篇大作,可咱們至少做到文人應有的風骨!
苟珩苟縣令見狀,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連宴會主人呂公的面子也欠奉一個,拂袖離桌。
看著不斷叫好的名士們,苟璧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像是遭到背叛,他爬起身來,打算最後一搏。
“沒錯,我的文章是抄的,”苟璧揚起腦袋,毫不避諱,“大家想罵我盡管罵,但是我要揭開一個真相,那就是這個家夥——”
苟璧指著楊青帝,大聲說道:“他的這篇文章也是抄的!”
此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驚。
一些人覺得苟璧是失心瘋了跳出來亂叫人,也有人覺得苟璧言之有理,這麽華美秀麗的文章,怎麽可能一時半會就寫好呢?
“苟璧,你不要信口雌黃!做事可是要講證據的!”中年儒生打抱不平道。
苟璧冷笑了一聲, 說道:“他這篇文章乃是抄襲春秋先賢所作,我早就看過了,甚至還能背誦,他有沒有抄,大家一聽即知!”
說罷,為了證明這是自己早就讀過的舊文,苟珩背對木板,居然將楊青帝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一波三折,賓客們被震驚地無以複加,難道是他們冤枉苟璧了?楊青帝這篇文章真的是抄襲的?
賓客們交頭接耳的一幕落入苟璧眼中,他心中甚是滿意,冷笑著望向楊青帝,哼,你怕是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本公子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怎麽樣?啞巴吃黃連了吧?
就算你知道本公子是在誣陷你,你又能如何?有本事你來打我呀。
就在真相撲朔迷離的時候,楊青帝忽然笑著起身,不慌不忙的鼓起了掌,說道:“苟璧狗公子,你記性真不錯啊,佩服!佩服!”
“只不過這篇文章末尾還有幾句尚未寫完,你不妨也背來與大家聽聽呐?”
苟璧瞬間懵了。
上當了,這混蛋小子陰自己!
只見楊青帝微微一笑,考慮到不能被高要識破身份,於是思慮片刻後,便接過毛筆,起身揮毫,文不加點。
而這篇文章,最終則以“恭賀遷居之喜,室染秋香之氣”結尾。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當楊青帝放下筆的那一刻,宴會上的名士豪傑們,無一不起立,無一不拍手喝彩。
苟璧咣當一聲跌坐在了地上,滿臉頹意。
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是敗了,而且還是敗得一敗塗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