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的肇始是S7項目經理部經理老朱和當地一個女子不清不白說起。
老朱這人吧,拿下面乾工程的人的話來說,就是褲帶有點松,又仗著自己有點錢,每到一地都會鬧出些風流韻事來。
朱經理能力是相當不錯的,經手過好多工程,都保質保量完成,從來沒有延誤過工期,算是顏陸英手下得力乾將。也因為這樣,上次許潤提出換馬,顏總就翻了臉,警告許潤做人要本分。
前頭說過,騰雲建工手頭雖然項目不少,規模也起來了,但比起《大飛》根本就算不得什麽。真要打比方,就好像是早點攤子和大飯店。
顏陸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大飛那邊,對騰雲倒不怎麽在意。加上管理不善,騰雲年年虧損,情況不是太好。
騰雲拿到一個項目後,采取的是類似於分包的性質,讓項目經理們自己組織人手機械、成本核算,工程完工,再提成。
這提成挺高,如老朱這種項目經理,一年下來就有上百萬收入。至於下面的施工員、工程師什麽的,一年也有三四十個。
老朱好色,經常在地方上弄出情殺事件,搞得很狼狽。沒次出事,都是用錢解決。他的百萬年收入,一半用在風花雪月上面,讓人哭笑不得同時又深為不齒。
前番他和一個當地的小姑娘不明不白,被人砸了機械,挖了道路,逼不得以,逃回蓉城呆了半個多月。
他老人家如此沒擔待,顏總也很惱怒,但問題還是得解決。最後,她決定還是用許潤當初的提議,年後請當地的頭面人物出面和受害者父母好好談談,能不能把這筆賠償款降一降,降到老朱可以承受的范圍。
地方上的頭面人物也是給面子,說要想富先修路,你們公司能夠來我們山區搞建設,咱們心中自然是非常感謝的。鬧歸鬧,但不能影響脫貧大計,這事我可以出面跟人聊聊。
據說,此頭面人物在當地很有威信,有他出面,這事也有轉圜余地。
可問題就出在春節假期上面,按照工地上的規矩,春節時所有的施工人員都要放假回家,等到正月十五後才復工,等到全線施工,只怕要到二月。
當地農民也要過年,這事就拖到現在沒有解決。
也就是昨天,S7項目經理部指揮部的房子忽然燃起衝天大火,被燒成白地。
還好工地上的人都放假了,房子空著,也沒有造成安全事故。
……
許潤這通電話開的是免提,旁邊的小六也聽得清楚。
接完電話,小六拍著胸脯舒了一口氣:“沒傷著人就好,沒事了沒事了。”
許潤心中有個念頭,感到不安,反問:“真的嗎?”
小六:“那地方我知道,就是兩廂小青瓦木板壁老房,根本就不值錢,只要沒燒著人,花上十幾萬塊幾天就能修好。還有,項目經理部的人都放了假,機械設備都開走了,損失也不大,不影響來年工期。”
許潤:“項目部有幾人留守?”
小六:“沒人留守。”
許潤又道:“小六,既然沒人留守,怎麽會失火,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縱火,縱火犯又是誰?”
小六想了想,回答說,大概是老朱惹的那戶人家氣不過報復泄憤吧?事兒不大,我們還能怎麽著?老朱自己不檢點,惹下這種破事,只能自掏腰包恢復。
小六又鄙夷地說,老朱不肯賠人錢,耍賴皮,現在重修房子,損失也不小,
活該。 許潤問,真的這麽簡單嗎?
小六道,還能怎麽著,是老朱有錯在先,那不成我們還報警,真查出是那戶村民故意縱火,把人抓了,以後工程還乾不幹了?
許潤沉默不語,腦子飛快轉動。
實際上,這事匯報到顏總那邊的時候,顏陸英的意見和小六一樣,事不大,算了,一切以保證工期為重,務必不能和當地村民發生衝突。
整整一個上午,許潤心中都感到不安,她也說不出自己這個感覺從何而來。直到中午飯的時候,許潤剛扒拉了兩口盒飯,忽然一個激靈,將筷子一扔,道:“小六,我想起來了。S7項目經理部租住的時候當地農戶的房子。”
小六:“對啊,聽說是房子是那個村的族長的老宅。”
許潤凜道:“大象嶺那邊的風土人情我知道一些,當地山民以姓氏血緣為紐帶聚集,又因為交通閉塞,地方有事,都是自己內部解決。一族族長威信極高,跟土皇帝一樣。如果這次失火乃是人為,你說村民敢燒族長的房子嗎?這事我感覺很邪性。”
小六一呆,抽了一口冷氣:“姐,真的好奇怪啊。”
許潤:“小六,我馬上要去那邊走一趟,實地看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顏總如果問道,就說我請假了。”
我們的許主任工作的事業精明強乾,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又幹了二十年銷售,什麽樣的人都接觸過,可謂人情練達。
長期的工作經驗讓她預感這事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老朱出大事了,還是無力解決的大事。
她預感這是機會,說不定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機會,必須抓住。
周山水說得對,“太太,我了解你。我們之間有過這樣那樣的問題,最後導致離婚。我也想過,其實你最大的問題是對自己要求得太多,你想乾出一番事業。可惜受到自身條件的限制,蹉跎到中年,你不甘,你難受。”
許潤還是不想搭理周山水,隻給兒子周飛揚打了個電話,說要出差,順利的話,三五天才能回家。如果不順利,估計一周,你自己在家乖乖兒的。
打完電話,她便去車行租了一輛SUV,一路朝大象嶺狂奔。
到晚間的時候,小六的電話打過來說,姐,不好了,老朱的事情惹大發了,顏總震怒,召集全公司高管中乾開會,就連老朱也來了,你不在,我怎麽跟顏總交代?
許潤道,你不會跟顏總說我已經請假了嗎?
小六說,姐,事太大了,大破了天,顏總說無論你在什麽地方,必須馬上回總部。
許潤:“什麽事,你簡單說說。”
小六:“姐,你說村民燒族長的事很奇怪,背後肯定有文章的事成真了。就在剛才族長聯系到顏總了,一通怒罵,說我們施工隊就是喪門星,一來村裡就壞了一個女子的清白。這事還沒有說清楚,你們就把我的房子給燒了。你們要負責,必須賠錢。不然,你們這個工程就別想幹了,來一個人打死一個。”
許潤問:“賠多少?”
“一個億。”小六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慌:“姐,這把火肯定是族長授意,挑唆那女子的父母放的,人家這是要狠很敲我們一筆,只要錢拿到手,全族人就能發財。顏總也聯絡過當地頭面人物,人家說了,這事涉及到一個村子上千號人。他不想引起群體事件,讓騰雲公司自己解決。解決,怎麽解決,根本就沒辦法解決。顏總已經徹底怒了,正在開會,說是要解除和老朱的勞務合同,S7項目經理部也要解散,這個工程不做了。姐……姐……你說話啊!”
許潤不說話,隻悶頭把車開進路邊的服務區。
機會終於來了。
沉默坐上半天,她聯系小六:“顏總和領導們都到了嗎,我和他們開視頻會議。”
視頻接通,公司的大會議室滿滿都是人,都是各部門領導,所有人都一臉凝重。
顏陸英面上帶著責怪,依舊小聲地說:“許主任,S7項目那邊的事想來你已經知道,我們正在開會討論這個項目何去何從。不管將來如何,老朱都不適合再呆在項目經理部,這其中的程序需要你來走。據我所知,你們家春節也沒有出門旅行的安排,今天不來公司是不是不合適?”
許潤心中有怨氣,但還是公事公辦地表示了歉意,道,實在不好意思,我真有點急事,現在已經離蓉三百多公裡,也趕不回來。顏總你有什麽指示,等我回家後走流程。
顏總點點頭,說,好吧,你列席。
村民火燒項目經理部擺明了是敲詐,導火線是老朱壞了別人家女子的清白不解決,以至雙方積怨越來越深,最後在族長的授意下放了一把火。
然後,族長倒打一筢,追究項目部責任,讓賠房子,還開出一億這個天文數字。
要知道,在這個項目上,騰雲公司先期已經投入了一千多萬,其後還要陸續墊資,等到項目做完,也就兩千萬的利潤。如果滿足村民無理要求,淨虧八千萬。
大家討論來討論去,感覺這事和對方根本就談不成,還不如退出,及時止損,如此隻虧一千多萬,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圍。
老朱惹下這麽大禍事,在騰雲自然是呆不下去的。考慮到他是老人,責任就不追究了,卷鋪蓋走人吧。
損失一千萬對顏陸英只是毛毛雨,她的精力都放在孩子和大飛上面, 點點頭道,就這麽辦吧。
至於其他部門經理則都是灰心喪氣,公司經營本就困難,最近一年更是屢投屢敗,虧損嚴重,快玩不下去了。
雖說這點損失對顏總來說就是毛毛雨,可這種事多了,積小敗為大敗,說不定那天顏總想通了,直接關門歇業,大家豈不都要去喝西北風。
許潤忽然在視頻裡說:“顏總,各位主管,我正在去S7項目經理部的路上,我想最後爭取一下。”
顏陸英有點驚訝:“許主任,大過年的,你拋下周山水和兩個孩子去外地,恰當嗎?”
眾人心中奇怪,許潤家不是只有一個孩子嗎,周山水不是還和顏總傳出緋聞嗎?還有,員工為工作拚命,老板怎麽不滿了,這事好詭異。
許潤:“顏總,我雖然來公司沒兩月,但我已經四十歲了,又是個女人,說句實在話,如果沒有騰雲,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這個世界,對於一個女人,對於一個母親真的是太殘酷了。我在這裡工作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很開心,也很珍惜。春節確實應該一家人在一起,但我所做的一切除了為自己的理想,也是為了改善家庭的財務狀況,我想孩子會理解我的。我想,在座各位和我一樣都是珍惜這份工作,對騰雲有感情的,自然不會看到公司這麽下去。我想做些什麽,顏總,請你給一次機會,也給S7項目一次機會,給公司一次機會。我不敢保證能順利解決此事,但我會全力以赴。”
她動了感情,鼻子有點發酸。
眾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