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嘛，去嘛，咱們這是水果不能當飯吃，你去試試嘛！”

　外地小媳婦紅著眼，狂推身旁的男人，埋怨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滿臉橫肉的男人腦袋低垂，被人打了，還覥著臉往上湊?

　“要去你去。”他說著，再次惡狠狠咬了口蘋果。

　外地小媳婦兒這回真哭了，她怎麽就攤上這麽一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男人呢?

　哭哭啼啼了好一陣兒後，拿著二十塊錢，找到李丘澤，他們不是有兩個人嗎?

　臉上堆滿笑容，要多殷勤有多殷勤，態度可以用乞討來形容。

　“不賣。”

　外地小媳婦兒:“……”

　李丘澤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他話已經說得很明白，有吃的人不賣，他也確實是這樣做的。

　幹嘛，就你們特殊啊?

　蘋果不是吃的?

　他又不是賣貨郎，他這麽做只是出於人道主義的幫助，沒到吃不上飯的地步，你湊個什麽熱鬧?

　“嗚嗚嗚嗚……”

　這眼貓尿灑的，李丘澤差點就遭不住了，乾脆被子一拉，往頭上一蒙。

　旁邊張杆坐在床上，望著嗷嗷大哭的女人，將一隻剛剝完殼的大蝦一口塞進嘴裡……嗯，真香。

　外地小媳婦兒:“……”

　……

　大巴車上，這一晚大家夥算是可以睡個好覺了。

　三隻大蝦下肚，確實不怎麽餓了，渾身暖洋洋的，重點是心裡熱乎。

　每每目光落到李丘澤和張杆的床上時，大家都會報以善意和感激的笑容。

　與堵在這條高速公路上，也不知綿延了多少公裡的車流上，坐著的那些數不清的大多數人比，他們無疑是幸福的。

　入夜之後，車廂裡變得很安靜，很多人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美美睡去。

　當然也有人輾轉反側無論怎樣都睡不著。

　因為蘋果它……真的不頂餓啊！

　……

　第二天早上。

　問題顯然又來了。

　李丘澤剛睡醒就發現好多人坐在床上，側著身，直愣愣地望著他這邊。

　因為個什麽不言而喻。

　三隻蝦再能頂。

　一個晚上是極限了。

　李丘澤先沒理會他們，扭頭望向窗外，雪終於有了頹勢，變小了不少，興許再過兩個小時就該停了。

　可是“那層白棉”顯然也比昨天更厚，一個陰沉的天氣，積雪消融不知道要多久。

　今天就算還走不了，至少應該有救援物資送過來吧?

　不然真的會餓死人的！

　肯定有人和車上那對討人嫌的一對一樣，想著就那麽半天的車程，錢包裡又塞了足夠的米，什麽吃的都沒帶。

　如果還沒有物資送過來，問題真的就搞大了，看看大家這嗷嗷待哺的眼神。

　他箱子裡還有六盒蝦，張杆箱子裡也有幾盒，但這家夥買的蝦乾沒那麽多，都是些拿來做菜的海鮮乾貨。

　這些存貨加起來勉強夠大家撐過中午，然後就真的彈盡糧絕了。

　“澤哥。”張杆比他還先醒，早就察覺到什麽狀況了，湊到他身邊說，“我不管，我那箱子的東西不發。”

　這是他的底線。

　眼前這個情況，他不反對給大家提供一些幫助，但前提必須先保障好自己。

　李丘澤點點頭，他之所以坐這半天沒反應，就是在考慮這個問題。

　他不可能真的把東西全發了，弄得自己和張杆也喝西北風去。

　他從不標榜自己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

　實際上他很自私。

　有能力的情況下他才會幫助別人，沒能力的時候他會優先考慮自己。

　人的天性如此，他本就是一個俗人，超脫不了這個桎梏。

　想了想後，他打算早上先發一波，發完也和大家把話說清楚，正準備動手時，余光瞥到窗外，不由得楞了楞。

　“誒?！”

　蹭地一下跳到了張杆的床上，臉貼著玻璃向外打量。

　只見外面的硬路肩上，倏然多出了一些帶鬥笠批雨衣的身影，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個紙箱子。

　方面便的紙箱子！

　手裡拎著開水瓶！

　看模樣像是附近哪裡的農民，知道這邊大堵車，嗅到了一絲商機，過來賣方便麵了！

　果然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這錢該他們賺啊！

　與那些車上帶了充足的食物，卻拿出來坐地起價、趁火打劫的旅客不同，他們這賺的是辛苦錢。

　看看路面上這沒過腳脖子的積雪，一大早上抱著這麽些東西趕過來，估計還翻越了一些障礙物。

　不容易啊。

　“哈哈……”李丘澤大笑，“快快快，有人過來賣吃的了，趕快下去買！”

　“啥?”

　“有人來賣吃的?”

　“誒真的耶！救星啊！”

　車廂裡瞬間躁動起來，不僅僅是他們這車，原本還顯得森冷蕭瑟的高速路上，霎時間沸騰了。

　無數車門打開，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旅客們，如同看見了自己的親爹親媽一樣，別提多激動。

　“我也去！”張杆忙不迭衝下車。

　吃了一整天的乾糧，喝著冰冷的肥宅快樂水，還不敢大口喝，沒什麽比一碗熱騰騰的來一桶，此時更能慰藉他的胃，以及這人在囧途的心情。

　李丘澤望著窗外的熱鬧景象，長松口氣，臉上洋溢著喜滋滋的笑容。

　他沒想到這荒山野嶺的地段，周邊還有小村鎮什麽的。

　此刻沒什麽其他感慨，就感慨咱們國家人多，人多力量大啊！

　這如果是放在西方那些地廣人稀的國家……那就熬吧。

　餓肚子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只要附近有村鎮，村民們又願意做這筆買賣，那食物就會源源不斷地送過來。

　來的村民還真不少，不知道一個村子，還是幾個村子，約莫集體出動了，他的視線能看到的，還只是一小段路。

　不多會兒，他們這車就有人屁顛屁顛兒捧著熱氣騰騰的來一桶，返回車上。

　張杆也很快回來，一隻手端著一碗來一桶。

　“多少錢一碗?”李丘澤笑著接過，問道。

　“十五。”

　與想象中差不多。

　不好用“黑”這個字去評價，一碗來一桶雖然就三塊或者三塊五毛錢零售價，但是你要考慮人家的運輸成本和時間成本。

　你知道人家早上幾點起來的?這大過年的放下了手邊的什麽事?

　你知道這冰天雪地的環境，人家走了多少路?歷經了怎樣的磨難?

　這事還有危險有沒有?

　複雜的路況環境先不提，人家還拎著開水瓶過來，這要是爬坡的時候開水突然倒出來，澆在皮膚上……

　車廂裡有人一邊吃得正歡，一邊罵罵咧咧，說這純屬宰人，把村民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

　所有人幾乎都在附和，你一句我一嘴，不多會兒村民們在他們口中，就成了無利不起早、奸詐市儈的小人。

　李丘澤喝著熱乎的面湯，嘴角泛起苦笑。

　人心確實是個複雜的東西。

　村民們如果換種方式，不要直接把東西搬過來賣，先派個代表過來問一問，二十塊錢的泡麵你們吃不吃?那情況就會完全不同。

　大家夥兒不得感恩戴德?

　他覺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從這件事上居然也看出了一些商業行為的重要性。

　為什麽許多商家都喜歡搞饑餓營銷?

　大抵上眼前的情況就能反映出道理。

　……

　事情與李丘澤所想一致，過來賣方面便的村民不僅沒減少，還越來越多。

　有需求就有市場。

　而有市場就有競爭。

　到了晚上的時候，一桶帶開水的泡麵，已經降價到十塊錢。

　他預計明天早上過來的村民就會少很多，然後價格會再次上漲到十五，甚至是二十。

　然後到中午，又會有大批的村民趕過來。

　這就是市場規律。

　盛極必衰，觸底反彈。

　活了兩輩子，他也算摸索出一些經驗。

　比如說養豬，豬價如果今年高到離譜的時候，明年千萬不能養。

　因為大多數人的視野是有限的，他們只會根據眼前的市場行情做出判斷，沒有分析和推理後續發展的能力。

　看到豬肉的價格如此之高，會有很多人受不住誘惑都去養豬。

　當供大於求時，價格必然走低。

　反之，如果今年豬價非常便宜，便宜到都不稀罕吃時，那麽就完全可以進去摻一腳，盡量往多了養。

　因為今年養豬的賠了，寒心了，很多人不養了。看到豬價這麽便宜，大多數人也沒興趣養。

　到了明年市場供不應求，你不賺誰賺?

　一般人只要掌握了這個市場規律，做生意不說大賺特賺吧，一家人過得滋潤是沒有問題的。

　又是窘迫的一天。

　家裡老媽打來三通電話，李丘澤的手機電快打沒了，趕緊和張杆合計了一下，張杆向家裡稟明情況後，先把手機關機了，得留點電。

　翌日天氣不錯，有了小小的太陽花，這已經讓堵在路上整整兩天兩夜的旅客們興奮不已，積雪在融化。

　更令人驚喜的是，下午，前方的車流終於動了。

　動了！

　硬路肩上有警車出現，大喇叭中不斷廣播，提醒司機謹慎駕駛。

　也沒人敢不謹慎。

　死寂了兩天的高速公路重新恢復活力，車流碾在積雪上，龜速向前行駛。

　這樣被碾成冰碴子的路面上，居然好幾個小時都沒禍事發生，你說怪就怪?

　以前李丘澤每逢過年回家，如果走高速的話，那真是百分之百的，過不了兩小時就能遇到一起車禍，幾車連撞的悲劇屢見不鮮。

　離家還有二百多公裡，不過以這樣的路況和車速，那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李丘澤懷著期待進入夢鄉，想著一覺睡到天亮，這二百公裡總能爬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