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書倆眼瞪的如燈泡一般,強烈的驚恐下一邊後退,一邊還不忘把瘋小子護到自己身後,拉著他一直退到了屋門邊,如果有危險,準備第一時間把這小子推出去。
那黑袍人似是沒聽到二人進來一般,頭也不回,更看不到他的臉,沉默兩三秒後,這人依舊一點沒有轉身的意思,反而蹲下了身子,似乎是在全神貫注的研究什麽東西。只能看到腦後整整齊齊的發髻,和中間插著的一支玉簪。
周衛國好歹也是見過風浪的人,受到驚嚇主要是因為他完全沒想到這屋裡會有個人!下意識就以為是楊樹根掙脫了繩索束縛,從柴房跑進屋裡。但觀瞧之下,此人身形陌生的很,裝束也不像本村的村民,自己根本不認識,不禁怒氣上湧,朝他喊到:
“你是什麽人!誰讓你進來的!”
本來在外面洋洋得意的高瘸子,聽見老支書發出的驚呼和喝問,臉色一下變了,抄起槍,帶著看門的民兵就衝了進去,眾人衝進屋後,全都一臉警惕的盯著這個一動不動的黑袍人,齊齊舉起槍對著他,高瘸子此時鬱悶非常,剛和老支書保證誰都沒有放進來,轉眼功夫就被打了臉,一肚子怒火的高喊一聲:
“你個王八蛋是怎麽進來的,轉過來,不然我開槍了!”
黑袍人緩緩站起身,口中發出“哼哼”兩聲冷笑,正當眾人以為被這麽多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必定會束手就擒時,只見他猛一側身,左手以迅雷之勢一把抓住灶台邊的圓形石柱,右腿猛然踢在門框上,身子借勢一躍,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
這一系列的動作當真是行雲流水,當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聽“哐當”一聲窗戶閉合的聲音,便沒了動靜。高瘸子這才舉著槍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廚房側面,探頭往裡一看,此時廚房中那還有黑袍人的身影,只有南邊通往房後的小窗戶還在上下微微擺動,告訴他此人是在這翻了出去。
“老支書,人從窗戶跑了”
高瘸子趕緊向門口的老支書報告,周衛國聞言也顧不得多想,接過民兵遞過來的一杆槍,高喊一聲:
“追”
然後帶頭從門口衝了出去,民兵們跟在老支書身後,呼呼啦啦的全都朝房後跑去,屋裡只剩下還在發愣的小瘋子站在原地。
之前他明顯能感覺到黑氣的來源就是廚房,但黑袍人走後,裡面除了一些還殘留在空氣中的味道外,就完全感覺不到那股熟悉的氣息了,於是疑惑的撓了撓頭,走進廚房又使勁提鼻子聞了聞,這才確定源頭確實已經不在這裡,準備扭頭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余光卻掃到一個奇怪的物件,於是又轉了回去,幾步走到南邊的小窗下,在地上撿起一塊木製的牌子,這木牌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黑的發亮,光滑無比,一看就是年代久遠之物,不知被多少次撫摸過才能如此光滑,托在手中頗有重量,而且雕刻十分精美。
牌子兩邊鏤空,似是祥雲,頂部三分之一雕刻著一個毛發卷曲,獠牙外翻,雙目渾圓且鼻大如牛的怪物形象,正中間是幾個看不懂的碩大篆字,筆體蒼勁,攝人心神,底部刻著三個頭長犄角,背負旗幟的小鬼,栩栩如生。
小瘋子顯然對這塊木牌大感興趣,甚是喜愛,來來回回捧著手裡端瞧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塞進自己棉襖的內兜,這才開門走了出去。
正巧此時見遠處老支書一臉陰沉,帶著一眾民兵折返了回來,高瘸子失魂落魄的跟在後面,
但卻未見那個黑袍人,顯然這麽多人也沒有追上。 回來的路上高瘸子被周衛國狠罵了一頓,這會他也是一肚子的委屈,自己帶著兄弟們一直都守在門口,根本就沒想到有人會翻牆進去,楊樹根得的可是傳染病,而且攻擊性極強,現在大家躲還來不及,那有人會主動往上湊。
自己失職放進了人,本想將功補過,把他抓回來,哪知這個黑袍人怪異的很,也不知施了什麽邪法,背影明明也就十多米距離,就那麽閑庭信步的往前走,自己的人拚命猛跑,卻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就是追不上,與他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村邊樹林。
周衛國有些氣惱的把槍扔給身後的兄弟,又交代高瘸子增派人手,房子四周都要分派警衛,防止人再從房後進入,然後才走進院子。小瘋子見周衛國回來了,趕緊走過去對周衛國說:
“叔,黑氣沒有了,那個人走以後就沒有了”
聽聞瘋小子此言,老支書眉頭一皺,突然想到,他們去追那黑袍人的時,見他手中拎著一個半米多長的石頭圓柱,看上去頗為眼熟,好像就是樹根在西山上背下來那根,又去廚房查看,果然,之前他娘說他放在灶台邊的石柱已經不見蹤影。那石柱剛挖出來時候自己就見過,足有四五十斤,一個壯漢都得雙手托著才能拿穩,但被那人單手掐著,好像拎著根蔥般隨意,當真是詭異的很,若按瘋小子的話推斷,那石柱恐怕就是害人黑氣的源頭。
周衛國突然又想到什麽,趕緊小跑著衝到柴房,一把拉開門,此時屋裡的楊樹根還被牢牢綁在柱子上,老支書剛想松口氣,低頭卻見他本來血管凸起,皮膚紫黑的上身竟恢復成正常的顏色,腦袋也無力的耷拉著。
周衛國緊張的喚了兩聲楊樹根的名字,沒有任何反應,小心翼翼的又伸出手,托起他的腦袋探了探鼻息,發覺楊樹根雙唇發紫,氣息全無,明顯已經死了。老支書深歎了口氣,眼眶中兩行老淚淌下,感慨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沒了。
楊樹根低垂的腦袋下,有一灘黑色的液體,很可能是死後從他口中流出的,老支書不敢直接用手去碰,在一旁的柴火堆裡掰下一節樹枝,翻攪檢查。
這灘液體恐怕是他流出的唾液,略帶粘稠,隨著木棒的攪動,在黑色之中,浮起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深黃紙屑,紙屑四周都有被火灼燒的痕跡。
很明顯,楊樹根死前恐怕是被人往口中塞入了一張點著的黃紙,而且塞進口中時還未徹底燒完,被他的唾液打濕,才殘留下這一小塊,死後頭垂下,口中的紙屑隨著口水淌到地上。
周衛國扔了木棍,心中有了大致的推斷,看來楊樹根的突然死亡就是這張黃紙導致的,而這黃紙應該就是那個逃跑的黑袍人點燃後塞進他口中的。
現在這年月可不是舊社會,即使楊樹根成了“活死人”,可他畢竟還‘活著’,也不能誰都不通知就草菅人命,這黑袍人究竟是誰,若他是婁真人的後人為什麽不光明正大的前來,反而偷偷摸摸潛進屋裡,而他費力帶走那塊危險的石柱又為了什麽?
一大推的問題匯集在老支書的腦中,讓他覺得心亂如麻,但眼前楊樹根已經死了,死者為大,這麽綁在柴房肯定是不行的,要盡快讓他入棺安息,周衛國叫來高瘸子,說明楊樹根已經病逝,安排他去大隊取錢,購買棺材裝殮楊樹根。
當棺材購置回來,天色早就黑了,高瘸子帶人裝殮了楊樹根,此時小小院落中橫著擺了兩口棺材,門口也拉起了白綾,接到喪信的楊樹根姐姐也趕了回來,周衛國並沒有和她說楊樹根變成活死人的事情,只是說她弟弟母親是患了急性傳染病突然離世,這種病傳染性極強,千萬不能開棺,以周衛國的威信,樹根姐姐自然完全相信,只是兩位至親突然離世,當場就哭暈了好幾次。
在他們忙活喪事的時候,小瘋子告訴老支書這院子裡已經沒有那種黑氣,周衛國覺得此處暫時危機解除,天也快黑了,留他在這只能引起大家恐慌,於是叮囑趕緊回家,不要亂跑,便讓他先回自己的土坯房。
小瘋子此時心思完全在自己新得到的木牌上,隨口答應了聲“嗯”便徑直往回走,到了家,一屁股坐在炕上就迫不及待的掏出那個“新玩具”,在手中來回把玩,也不知道道為什麽,自己對這塊木牌有一種特別強烈的熟悉感。於是又從窗台邊摸出一根長長的麻繩,穿過木牌系好,掛在自己脖子上,將木牌塞進衣服貼身佩戴。
跟著老支書跑騰了一下午的小瘋子此時困意襲來,隨手拽過一條被子蓋在身上,不一會功夫就進入了夢想。這一覺睡得很沉,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感覺渾身發冷,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因為靠著大山的緣故,冬季夜晚的氣溫能比白天低上十多度,土坯房的窗戶又多處漏風,他被半夜凍醒也是常有的事兒。
小瘋子翻身坐起,準備再拽過一條棉被,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映進屋裡,迷糊的雙眼順著微光掃見靠門牆角處竟然立著一道黑影,而自己十分確定那裡什麽都沒放,以為自己看錯了,趕緊抬起袖子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確實那裡有一道黑影。
正在他納悶是什麽東西的時候,那道黑影突然動了,並向自己走來,嚇得他兩腿猛蹬,身子就往後躲,口中還沒來的及叫出聲,那道黑影似早有預料,一聲腳蹬在地面的悶響後,身體如炮彈般向他射來,張開的嘴被一隻大手死死地捂住。
小瘋子雙眼瞪的滾圓,滿眼驚恐,但嘴被捂的死死的,一點聲響也發不出來,這近在咫尺的距離,已經能夠很清楚的看清那人的面容,捂住他嘴的是個中年男人,四五十歲左右,面色有些蠟黃消瘦,好似得了什麽病,但雙目炯炯有神,再配上兩道劍眉,威嚴中依舊帶著俊朗,此時一道頗有磁性的低沉聲音在耳邊響起:
“別怕,我不會害你,別叫”
說完比出一個禁聲的手勢,等到小瘋子滿臉恐懼的點了點頭,這才松開了手,然後掏出火柴轉身點著了身後櫃子上的一盞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撒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屋裡有了光,坐在炕上的小瘋子稍微冷靜下來,這才看清此人的衣著,這人身穿一身黑色長袍棉襖,這身衣服太眼熟了,他馬上認出,當著老支書和自己面翻窗跑掉的就是眼前之人。
此時這黑袍人轉過身,目不轉睛的盯著小瘋子一言不發,無論是誰被如此盯著都會渾身發毛,何況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小瘋子身子不自覺的向牆角縮了縮,雙眼也不敢和他對視,更不敢出聲。男人眸子反著光,隨著火苗跳躍一閃一閃的,似乎能看破世間的一切。
半晌後,伴隨一聲輕歎,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你已經清醒,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叫什麽”
小瘋子一愣,之前的歲月自己一直渾渾噩噩,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他也不想一直被人叫“小瘋子”、“報喪鬼”也想有自己的名字,於是鄭重的點了點頭。
那黑袍人從口袋中拿出一支筆和一張黃紙,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遞給了他,小瘋子有些迷茫的看著這兩個字,雖然已經十幾歲了,但一天學也未上過,確實不認識。
男人笑了笑,坐在炕稍,伸手指著那兩個字讀到:
“方,元”
小瘋子口中也跟著叨念:
“方元,方元,方元”然後沉思了一會,抬起頭鄭重的對黑袍人說:“好,我就叫方元了”
至於為什麽自己叫這個名字,眼前這人是怎麽知道自己叫這個名字的,這些問題完全沒有考慮,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自己也很喜歡。
男人收起了筆,把那張黃紙留給了他,然後臉上帶笑,伸手指了指小瘋子胸前說到:
“方元,你是不是拿了我什麽東西,該還我了吧”
小瘋子一下沒反應過來,愣了片刻之後才意識到他是在叫自己,然後順著男人手指低頭看去,馬上明白過來,他指的是自己貼身佩戴的那塊木牌, 雙手下意識的護了上去,一臉警惕的看著對面的人。
黑袍人見這小子沒有一點沒有歸還的意思,也不氣惱,更沒有出手搶奪的意思,只是臉上的笑意更深,搖了搖頭言道:
“算了,早晚也要給你,你先戴著也無妨,但千萬不要弄丟了,不過那條麻繩也太寒酸,怎麽能配得上它,用這個吧”
說罷,拿出一根十分精美的細繩放在他面前,這根繩子是由金線混合紅線結成,尾部還掛有玉石收口,十分考究。
本來一臉警惕的方元見這人不準備搶奪自己的木牌,反而還給送給自己一根這麽漂亮的繩子,十分高興,瞬間覺得他也不是那麽可怕了,一把抓過繩子,掏出木牌當著那人的面就換了上去,新繩子掛在脖子上果然舒服了很多,起碼不像那根麻繩那樣扎脖子。
正當他來回擺弄那條脖子上的新繩子時,黑袍人收起了笑容,表情逐漸嚴肅了起來道:
“方元,既然你神志已經清醒,必然已食過那東西,雖是少量,但也必須化解,不然神台被汙再想逆轉可就難了”
男人雖然說的鄭重無比,但小瘋子卻聽不大明白,只能大概理解為他要給自己治病。
“你且認真聽著,方家人體質雖然特殊,但也不能肆意妄為,若是沒有這最核心的秘法,最後只能落得被人追殺殆盡的下場,我現在便教授你此法,以後你需要每日錘煉,方可護住神台清明”
黑袍人清了清嗓子,表情愈加嚴肅,一字一句說到:
“我方家秘法名曰《太虛醒神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