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堯:我剛才檢查了一下,木梁上和死者脖子上只有一道清晰的勒痕,這不符合常規,就算是一心尋死的人,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還是會有抗拒和恐懼感,因為窒息和疼痛帶來身體的扭曲,所以脖子上和橫梁上應該至少有一些掙扎痕跡,根據這個案發現場判斷,死者應該是已經暈厥或者死亡,然後才被吊上去營造自殺的假象。
老薑轉身走過來:聊什麽呢你們哥倆?
董大爺:我跟小堯說說他表舅爺家裡的情況。
老薑:有啥可說的,好好的一家人都讓這敗家子搞垮了,動不動就打老婆,惦記他爹那點兒退休金,俗話說,人要臉樹要皮,這人活著要是一點感情也沒有,還不如死了。
董大爺連忙阻止:老哥你小點聲,別讓他家人聽見了,人都已經死了你還不依不饒的。
老薑大手一揮:得了吧,我已經夠菩薩心腸了,欠我那麽多錢我啥時候要過,我競選村幹部的時候他還帶頭煽動讓我出醜,恩將仇報的東西。
老薑不等董大爺回話,直接氣呼呼的離開了。
董大爺打著圓場:見笑了小堯,老薑脾氣不好,為人處世沒啥壞心眼。
王子堯客氣地笑笑,看到鄰居家一個穿綠色連衣裙的女人拿著自己的快遞,急匆匆的進家,然後關上了門。
王子堯問:三哥,那是誰啊?
董大爺:哦,那是林寡婦,男人走得早,她也沒再改嫁,在你們縣城裡上班。
王子堯:怪不得還穿著時髦的牛油果綠裙子,在咱村裡這可不多見。
董大爺:那是!多少小青年圍著她轉呢。
王子堯若有所思,此時救護車呼嘯著駛來,在現場進行心肺複蘇等一系列極端搶救後,最終還是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勸死者家屬安排後事,救護車開走後,表舅爺差點當場暈過去,兒媳婦哭的梨花帶雨的扶著公公回屋休息,然後獨自出來面對男人尚有余溫的屍體,本來是看熱鬧的鄉裡鄉親們,此刻也都收斂起看熱鬧那一面,淳樸善良地上前主動幫忙,把屍體先抬到屋裡,幫忙把瑣碎煎熬的事情處理清楚。
王子堯在院子裡細細觀察,這是二三十年前裝修風格的老式瓦房,現在能看到這樣的房子,即使在農村也已經很不容易,房頂有厚重的青苔,一片模糊的屋頂題字裡依稀能看到毛筆痕跡手寫的建於1986年,小院裡有一棵櫻桃樹,老舊的背景牆貼著斑駁的瓷片,圖案是仙鶴祥雲。
來往的村民慢慢退去,安頓好後各回各家,王子堯走進屋裡,看到表舅爺已經恢復了常態,接受了兒子去世這個事實。他換上了家常的衣服,而床上死去的兒子屍體身上,穿著表舅爺那件紫紅色壽衣,表舅爺淚眼婆娑低沉地說:唉,天天被這逆子氣的一身病,這他真不在了,我心裡就跟刀割肉一樣難受,小時候老是拿回來三好學生獎狀,還說長大了給我接城裡過好日子,唉,都怪我縱容他胡來,孽債啊。
王子堯低聲對梁玉思說:嬸子,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梁玉思點點頭跟隨王子堯出了屋,兩人站在櫻桃樹下。
梁玉思先開口:家裡有點亂,沒顧上你,別介意。
王子堯:都是自家親戚,咱不說這個。我是想說,我表叔死的有點蹊蹺,不瞞你說,我覺得不是自殺。
梁玉思突然抬頭急切地:真的嗎?那他怎麽死的?
王子堯:我已經讓單位的人趕過來協助調查了,目前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我一定查清楚給你一個真實的結果。 梁玉思略失望: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聽你舅爺說過,你爸經常在朋友圈誇你是神探。但是我能等,我丈夫屍體可等不了太久,放在這屋裡……
王子堯:不會的!24小時內一定出結果。
梁玉思點頭:好,我跟你舅爺商量好了,靈棚和棺材都保留著,換上我丈夫的遺照,一切從簡,我家裡條件實在承擔不起再重新操辦這些事。
王子堯深表同情:我懂,鄉親們肯定都理解。
梁玉思:你先忙,我去把那邊廚子做好的飯取過來幾份。
王子堯:好,這邊有什麽事我給你打電話。
梁玉思:哦,我手機沒電了,我馬上就回來。
王子堯:行。
夜幕很快降臨,吃過飯後,小村莊恢復了平靜,村莊就像整個世界的縮影一樣,無論白天發生多少荒謬恐怖離奇悲痛的事情,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切都慢慢沉澱下來,不哭不鬧,過一段時間,什麽都忘記了,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無影無蹤。
林寡婦騎著電動車回家,此時已經是凌晨三點,路上靜悄悄的,月光明亮,林寡婦哼著輕快的歌謠,在家門口停下來,從車筐裡拿出背包,從車座下取出鋰電池,熟練地用鑰匙對準門孔,進去也不開燈,上鎖後,不一會兒就看到二樓的燈亮了。
躲在對面秸稈堆後,已經被蚊子咬了一腿包的王子堯,忍著痛走了出來,悄然上前仔細查看林寡婦停在門口的電動車,確認過後,暗自點點頭,轉過身消失在夜幕裡。
這天上午,王子堯打著哈欠無精打采的出現在表舅爺家裡,梁玉思上前詢問:怎麽樣了?查出來了嗎?
王子堯搖搖頭:還沒有。
梁玉思看王子堯坐了下來,就把倒扣的茶杯擺好倒了一杯茶,繼續問:那,是不查了嗎?
王子堯喝了一口茶慢慢的說:再等一下吧,耽誤不了時間的。
梁玉思有點不悅: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們陪你耗下去嗎?
王子堯:嬸子你別生氣啊,我……
王子堯還沒說完,外面傳來急速的腳步聲,王子堯站起來:他們到了。
梁玉思迷惑地往外看,兩位年輕的小哥走了過來,其中一位上前打招呼:王探長好。
王子堯笑了:什麽探長,胡鬧。帶來了嗎?
小哥:在車上,隨時聽從指令。
王子堯看著屋裡薑大爺、董大爺、表舅爺,他語氣突然很嚴肅:今天大家都在,我作為一名查案的專職顧問,也是死者的親戚,在這裡要宣布一下所查的結果。
眾人眼神都盯著王子堯,看他頓了一下,凝重地說道:蔡立聰不是自殺,根據現場痕跡和法醫鑒定,結果是被人謀殺的。
表舅爺第一個站了起來:什麽?!誰殺的?
王子堯:表舅爺別急,凶手就在身邊,我不會讓ta跑的。
董大爺扶著表舅爺坐下,王子堯繼續說:我首先懷疑的是薑大爺。
眾人看了一眼薑大爺,只見他目光回視過去,坦然地從鼻子裡哼的一聲,無動於衷。
王子堯:畢竟有過矛盾糾紛,作為第一個懷疑對象很合理,但是一個凶手絕對不會在死者剛被發現的時候第一時間主動向破案人員暴露自己和死者的矛盾,經過查驗死者的死亡時間是下午兩點,而那個時候薑大爺就和我坐一個桌喝酒,所以他被排除。
王子堯看著櫻桃樹對面的小院說:排除了薑大爺,我覺得疑點最大的是林寡婦。
薑大爺:就因為她跟蔡立聰偷著好過又拉倒了嗎?
王子堯:這只是其中的一個矛盾點,還有就是林寡婦時間自由,上班作息可以申請調控,她平常和村民不怎麽走動,沒人知道她的生活。
董大爺接過話:子堯啊,這個林寡婦穿的那麽花枝招展的,她如果想殺人,是不是太容易暴露了?
王子堯:三哥你說的對,但是利弊都有,她如果換一身樸素的衣服留下一個身影,可能會第一個擺脫嫌疑。昨天林寡婦是夜班,白天一直在家,作案時間充裕,而且本身就是多年老鄰居,一牆之隔,無論做什麽都很方便。但是在死者身亡的這個時間斷,林寡婦騎電動車去了河涯李村,雖然沒有人能給她作證,但是我們這麽多人確實眼看著她是從外面回來的,而且我檢查過,她車上有一層染色痕跡,去河涯李村必經那個工業塗料廠,她並沒有說謊,也沒有任何謀害死者的證據。
表舅爺再次急了:那到底是誰殺了我兒子?
王子堯一個轉身看著梁玉思:就是你!
梁玉思一個措手不及,一下慌了:啊?什麽……
王子堯:死者身亡的這段時間,你沒有不在場證據,你也悄悄回家了,朝夕相處的丈夫,你時刻都有機會下手,偽造上吊的手法也很簡單,大門口橫梁上擺放的有老式架子車輪,可以當做滑輪使用,輕松把屍體吊上去,模擬自殺現場。
表舅爺走到梁玉思面前狠狠地盯著她:真的是你?
梁玉思連連搖頭:不是我,我怎麽可能殺人呢爸。
王子堯:不僅蔡立聰,就連表舅爺的死,也是你一手策劃的。
董大爺:你表舅爺不是心肌梗塞,而且沒死嘛。
王子堯:表舅爺和蔡立聰都有心肌梗塞的老毛病,就醫的時候無意間發現,有一種鎮痛麻醉的藥物會導致他們暈厥,如果量大,很可能死亡。這種藥叫做芬太尼,對嗎嬸子?
梁玉思聽到芬太尼三個字頓時臉色都變了,王子堯看著表舅爺說:我問過您以前的主治醫師,芬太尼除了注射,還有外用透皮貼,表舅爺貼了嗎?
表舅爺氣的發抖指著梁玉思:好啊,你跟我說是祛風濕的,你這個狠心的毒女人!把我們一家害死對你有什麽好處!
梁玉思已經情緒大亂,但還是死撐著說:我沒有殺人,沒有。
王子堯取下來粉色的毛巾遞給兩位同事:開始吧。
同事拿著毛巾出去,眾人都站了起來,很快同事牽著一條尋物犬進來,它一進門直奔櫻桃樹下撲過去,開始扒拉地上的土,王子堯點點頭,同事開始往下挖,馬上就挖出來兩部手機。
王子堯戴上白手套接過手機,走回來對著梁玉思面部一晃,手機馬上解鎖了,梁玉思頓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掩面哭泣。
王子堯找到梁玉思和蔡立聰的聊天記錄,展示給眾人看,王子堯繼續說:蔡立聰是想得到我表舅爺的退休金,但還不至於下狠手,他是不可能了解芬太尼透皮貼的,如果了解,他也不會死在自己老婆手裡。梁玉思跟著這個浪子過著窮苦的日子,據街坊鄰居說蔡立聰整天喝酒打老婆,她對這個家的仇恨可能也是積攢已久了,但是他沒想過表舅爺死而複生,本來在咱們這偏僻的小村裡,她隻想靜悄悄的偽造出一個因病死亡的父親、一個內疚上吊的兒子,表舅爺復活的時候,梁玉思剛剛殺死蔡立聰不久,表舅爺領著人回家的消息被人發到了村裡的微信群, 梁玉思在家還沒做好完全的準備,頓時慌亂起來,尤其是手裡的兩個手機還沒處理,她手忙腳亂的把手機埋在樹下土裡,然後從後門溜走,遠遠地看著人群進了家,她也假裝跟著一起進來,開始表演她影后級的哭戲。
薑大爺:小玉,你真糊塗啊,這種事也乾的出來。
董大爺:你剛嫁過來的時候多淳樸善良,雖然小蔡不掙錢,但比那些吃喝嫖賭的總是強多了,你也有收入,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什麽要這樣呢?
梁玉思:為什麽?我就是不信命,憑什麽一輩子都這麽苦,永遠翻不了身。
董大爺:哎,命裡當有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梁玉思:我偏要強求!
王子堯:強求也行,但是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只要你付得起。
梁玉思:你們沒有挨餓過,不知道一發工資就替男人還債的滋味;你們沒有受過凍,不知道買不起暖爐,雪花飄在枕頭上有多冷;你們沒有被打過,不知道樹枝、皮帶抽在身上什麽滋味。老公公把錢都給女兒了,就因為我不會生孩子,我就要過這種生活嗎?
表舅爺鐵青著臉不說話,頭歪向一旁去。
王子堯看著梁玉思:上車,走吧。
梁玉思一點也不反抗,淡定地走在前面上了車,王子堯簡單的和眾人告別,車啟動引擎,離開村莊,一路疾馳。
梁玉思坐在車上看著倒退的晚霞風景,喃喃低語:把自己還給自己,把別人還給別人,讓花成花,讓樹成樹,從此山水一程,不再相逢。願來生,不見,不念,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