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從未真實了解過故鄉,它就像我的父母,無論我為人如何肆意驕狂或是做事如何人神共憤,它都會接納我,撫慰我。
似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並不覺得它有什麽了不起的。一直以來,我為它的貧窮而恥辱,為它的落後而羞愧不已。它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地名,一個周期性需要回到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出生的時候,它是兩條交叉的土路連接起來的一個鎮子,說鎮子也有些誇張,充其量只是幾家小賣部加上一所小學所構成的一個“作坊”。
學校不大,白且小的瓷磚貼成的三層小樓矗立在最中間,這就是主教學樓了,二樓到三樓的陽台外側有用鋁合金製成的燙金字: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一切。教學樓前面有一個用紅色瓷磚做成的旗台,這地方也成了我之後無數次流連的地方。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學校門前的大柏樹,據說已有上千年的歷史,我和童年玩伴嘗試過抱它,可六個人也沒能將其抱住。
教學樓左右兩邊是青磚圍城的小房子,也是老師宿舍。住宿條件的確不太好,鞏老師的廚房就在靠右一排房子的角落裡,我進去過好多次,雨天會漏水,一旁的自來水台上長滿了青苔。不過雷打不動的是上面擺著的一個香皂盒,原本應該是紅色的吧,只是風化的原因讓它變成了粉色。
鞏老師是我的第一位老師,也是接我進學校的老師,個子偏矮,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時常笑臉示人,露出上下兩排牙齒,不知道是何緣故,我總覺得他口裡嚼了花生。
報名第一天,我父親帶著我進了學校,報名費80塊錢,包不包含書本費我忘了,總之,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一筆巨款。交完費之後,鞏老師和我爸一邊交談一邊往教室走去,所說的也大多是:孩子不聽話就好好收拾之類的。
到了門口,我躲在父親身後打量著一個個與我同樣好奇新環境的同學們,有拿著轉筆刀削鉛筆的;也有拿著新買的彩筆在本子上畫畫的。
囑托完畢後,父親便走了,鞏老師把我帶進了教室,要求我做自我介紹,我不敢言語,一來不會說普通話,二來實在是害怕的緊。只是用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該怎麽辦。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鼻涕都沒擦乾淨女孩子朝我招手,我期盼地望向鞏老師,他揮揮手讓我過去。
我如蒙大赦,局促的走向那個女生,把背包放進倉裡,轉頭看向女生,那女生也豪邁,二話不說就舉起剛擦了鼻涕的手往我臉上捏。我害怕極了,連忙往後撤,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周圍的嘈雜我記不清了,不過那個女生哈哈大笑的樣子我是記下了——王豔萍,一個總是梳著蘑菇頭的女生。
有時候就是這樣,幸運女神把我們救出苦海,可頃刻間又變成厄難女神,給我們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