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城池一角，集市路口，忽地爆發一陣叫好，引得路人紛紛駐足扭頭。

　“什麽啊，如此麽熱鬧?”

　“好像是耍猴的。”

　“耍猴?獸亦有靈，本歸山野，豈能任人圈養， 凌虐規訓?沒什麽好看的，走走，喝茶去，聽聞盛宣樓的說書人今日要開新章，你我莫要錯過。”

　“朋友，這個耍猴可與一般不同，他那猴兒不用繩拴， 不用鞭笞，聰明有慧， 不僅能識人言，還會戲法。”

　“會戲法?這倒是新奇了。劉兄，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來了興趣的路人擠過人群，就見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老頭，隨意的坐在地上，手中沒鞭也沒鎖鏈，一隻小猴圍著他轉悠。

　“小猴兒，來，翻幾個跟頭。”

　有人興衝衝的叫道，丟了幾個銅板過去。

　那小猴將銅板收攏，捧到老頭懷中，然後輕盈一蹦，凌空連翻，節節升高， 最後直升到半空，人群都得仰視。

　“好！”頓時一片叫好。

　被吸引來的路人， 雖也覺得不錯， 但更想看戲法，嘟囔道:“不是會變戲法嗎?”

　旁邊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老頭懷中的銅錢，那人明白了，撇撇嘴，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啪的丟過去，叫嚷道:“來個戲法！”

　那小猴翻身落地，瞥了眼這人，扭著身子弓著背爬過來，抓住那串銅板，順著繩串一捋，銅錢嘩啦啦落地。

　下一瞬，人群轟然沸騰，拚命鼓掌叫好，那出錢喊戲法的人，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原來那串銅錢竟然落地自動壘起，好似一根直直的銅柱子。

　隨即，那小猴又將手中繩串隨意一扔，麻繩串在空中輕飄飄飛舞片刻，忽地如遊蛇般鑽進銅錢柱，首尾一連，打了個結，又恢復成了錢串。

　啪，銅錢摔在地上，那小猴上前拎起，轉身放入老頭懷中。

　“仙猴，仙猴啊！”

　出錢那人激動的面色漲紅，一步衝到場中，大聲叫道:“老丈，你這仙猴賣與我如何?我出十金，不，三十金。”

　人群嘩然，一金便是萬錢，兩三千錢便能買一畝好田，這一隻猴，能買百畝良田了！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忿叫道:“有錢怎的，俺們還沒看夠呢！老丈，你這仙猴可千萬別賣，去給城主表演，說不得一次賞錢，就能百十金。”

　買猴那人登時惱怒，他正是要將此猴獻去城主府，一扭頭，怒視叫喊之人，罵道:“你個粗鄙髒漢，我買猴乾你何時，快滾回家找你老娘去吧。”

　“可惡，你敢辱俺娘！”叫喊之人大怒，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

　圍觀人群更加興奮了，脖子伸的老長，嘴中喊著“莫動手，莫動手”，卻都不挪半步。

　坐在場中的老頭，嘴角扯出個莫名笑意，眼睛微眯，遮住瞳孔中的鄙夷與不屑。

　“吱吱”

　小猴吱吱叫兩聲，來到老頭身旁趴下，翻著眼皮瞅著興奮人群。

　“小狐，如何，人類世界有趣吧?”老頭伸手撫著小猴，低聲笑道。

　那小猴眼珠轉動，瞥了眼老頭，眼中閃過迷惘，隨即晃晃腦袋，那邊兩人開始了纏鬥，便連忙扭過頭去，興致勃勃的看著。

　老頭摸著小猴腦袋，也望向揮拳、蹬腿的身影，笑吟吟的露出一口黃牙。

　突然，老頭耳朵一動，微微扭動脖子，朝著一個方向聆聽，慢慢，老頭神色變幻，似乎驚疑，又似乎激動，也有很多懷疑。

　老頭猛地站起，將懷中銅錢往腰囊裡一塞，抱起小猴丟到肩頭，大步朝人群外走去。

　“哎，耍猴人要走！”

　“別打了，仙猴都沒啦，還打什麽?”

　“呸，你個惡漢等著！喂，老丈，你別走，我可以加錢，五十金！”

　人群喧雜，有人追逐，但那老頭托著肩上小猴，頭也不回，在集市上七拐八拐，消失不見。

　片刻後，老頭悠然走出城門，徑直穿過城外農田，拐進一個村後山林，在林中走了沒幾步，路旁的叢林響起叫聲:

　“大王大王，有個老頭進山了。不如，讓小的們吃些血食再趕路?”

　“哼！歇了還不夠，還想吃?行行行，但是不能再耽擱了，抓了人，便走邊吃。”

　“大王威武！”

　呼啦，五六隻野豬、灰狼、狐狸躥出叢林，咧開血口尖牙撲向老頭。

　那老頭冷哼一聲，一伸手，甩出根黑漆漆的混鐵棍，嘭，將衝到最前的灰狼砸的腦漿崩開，又一抽，將獠牙倒豎的野豬打成肉泥。

　剩下幾隻狐狸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扭頭逃竄，老頭大步一抬，以完全不符合其外形年齡的速度，飛身而上。

　沒等狐狸鑽進叢林，那混鐵棍一旋，啪，啪，幾團血肉爆開。

　“你若動一下，就讓你嘗嘗棍子的厲害！”

　谷夔

　老頭甩掉棍上血汙，也沒回頭，隨口一聲冷喝，那叢林深處的窸窣聲響，當即一滯。

　“大，大仙，俺只是路過，無意冒犯，您大人大量，莫與俺這山野小妖一般見識，就把俺當個屁放了吧。”

　叢林裡傳來顫巍巍的求饒聲。

　老頭一臉淡然，安撫了下肩上的受驚小猴，隨即提著棍子走入叢林。

　一隻山虎五體投地的趴在草叢中，一見老頭，連連磕頭:“大仙饒命！大仙饒命！”

　“閉嘴！我有話問你。”

　老頭將混鐵棍往地上一磕，那山虎便覺身下大地猛地顫了兩下，登時抖得更厲害。

　老頭輕蔑的瞥了眼山虎，冷聲道:“我聽到了你們談論萬歲狐王懸賞，把你知道的消息，仔細說來。”

　山虎小心翼翼的抬頭，露出個討好笑臉，“大仙，您也是去搶懸賞的?俺，俺可以幫您。”

　“廢話什麽，要吃棍子是不是?”老頭目露寒光，混鐵棍一敲地面，便見蛛網般的裂紋向四面八方蕩起。

　山虎慌忙謝罪:“小妖嘴拙，大仙莫生起！莫生氣！”

　“回大仙，俺本是山中精怪，修行不久......數日前無意間聽到路過大妖談論什麽懸賞，初時不懂，也沒在意，直到近日，在一隻大河水妖口中再次聽聞。”

　“那水妖的大王，受一位龍子相邀前去助陣，與人爭奪懸賞。為了炫耀，水妖給俺講了萬歲狐王的豪富，俺一時貪欲上頭，便領著眾，呃，幾隻小妖打算去撿漏。”

　老頭眼神閃爍，問道:“那‘爭奪懸賞’，是怎麽回事?”

　山虎組織了下語言，“據水妖說，萬歲狐王懸賞的賊子，被什麽月陀國妖仙拿下了。但因為賊子厲害，妖仙也受了重傷，被龍子撞見，雙方起了爭執，進而引發爭奪。因為妖仙請了幫手護持，龍子便也四處邀請水族。”

　“月陀國妖仙......”老頭沉吟了會兒，忽而道:“可是叫作北丘仙君，南丘仙君?”

　山虎立即點頭，“是這個名號。”

　老頭眼神一凝，驀然喝道:“此地與月陀國隔著千山萬水，你為何如此清楚他們名號?”

　山虎嚇得一哆嗦，脫口道:“俺是聽那水妖說的！龍子邀請他家大王時，大罵那倆妖仙以多欺少，罵了好多次那倆名號。”

　老頭沉默半晌，又問:“那倆妖仙，是怎麽拿下的賊子?”

　山虎心驚膽顫的看看老頭，吞吞吐吐道:“詳細的，俺也不知，好像是用了計策，呃，聽說其中一個妖仙，差點隕落。”

　老頭無意識的摩挲著黑鐵棍，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次沉默的更久。

　投入山林的陽光，偏移了好大的角度，老頭的影子原本在腳下，漸漸移到了跪伏在地的山虎身上，將這山中獸王罩在陰影之中。

　山虎偷偷望了眼老頭，感受著老頭身上時不時散溢的凶氣，大氣不敢出一口，隻覺自己都快窒息了。

　許久，老頭終於開口，“他們在何處?”

　山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們”，應該是指龍子、妖仙，快速叫道:“水妖說，在東南七百裡處的落凰山。”

　老頭眼神變得幽邃，那山虎瞥過，頓覺好似墜入幽冥地府，陰風蝕骨，惡鬼噬魂，瞬間淹沒在潮水般的恐懼之中。

　“大，大仙，俺知道的都說了，您看，是不是能放俺離開......”

　山虎牙齒顫響，鼓起勇氣求饒。

　“你走吧。”

　老頭眼皮抬起，輕描淡寫說了一句。

　“謝大仙！祝謝大仙壽與天齊，大道永昌！”

　山虎登時大喜，連聲磕頭感謝，隨即激動扭身，向遠處躥去。

　砰！

　一道黑色棍影砸在山虎後腦， 渾圓的虎頭好似西瓜般，當場爆開，血水混著腦漿，漫天飛濺。

　噗，無頭虎屍掉落叢中，在血灘中抽搐兩下，很快變得冰涼。

　“吱吱！”

　老頭肩上的小猴嚇得尖叫，用爪子死死捂住兩眼。

　“小狐莫怕，俺又不會傷害你。”

　老頭隨手收起混鐵棍，看都不看血屍，笑呵呵的安撫小猴。

　“你老爹如此疼你，俺也不忍心，讓其一把年紀痛失愛女。等除了那可惡小子，解了俺的心頭大恨，便送你回家。”

　家?爹?

　那小猴緩緩放下捂眼的爪子，面露迷惘。

　老頭瞥了瞥肩頭的迷茫小猴，嘴角微微扯動，隨即面朝蒼穹，撚咒召來一團雲氣翻滾而上。

　雲團一蕩，倏地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