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內心都充斥著屬於他的「自由」，或一望無際，或畫地為牢，請原諒我連自己的「自由」都無法定義，卻又倉促地想去定義屬於墨恩的自由。

　　墨恩走出家門時，夕陽已經末過了樹梢，不，用墨恩知曉的語言來表達的話，叫做「天黑」了。

　　早與不早，是墨恩，也是這個世界的人們用來定義時間的方式，就在當時，哪怕是讀過書，練過字的墨恩，也不知道「黑夜」的存在。

　　附近幾戶人家的縷縷炊煙早已化作了天邊的一抹塵埃，屋外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不早」了，墨恩略顯懶散的走出了家門，讀了一整天書的他，現在隻想要一杯溫酒解解乏。

　　走過一望無際的田野，兩個小孩正在埂邊嬉戲，玩的正是墨恩小時候最愛玩的比武拆招，只見一個小孩拉好架勢，一拳揮出，另一個小孩立馬後退一步，站到了對立面，嘴裡念念有詞道:

　　“陽生非陽，物極為非級，道非道，非所道，亦可道！”

　　墨恩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小孩念的正是鼎鼎大名的太極宗師悟塵心道長無私地傳給平民百姓的太極修身口訣，但這小孩很顯然是沒記全，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湊著背，倒像是給隔壁的李老爺子套上一件名貴的狐裘一樣一言難盡。

　　墨恩笑著笑著不經想起了小時候，他也正如他們一樣，拉著長腔站著馬步，就盼能在十三歲那年的少年大會上嶄露頭角，被各大門派中使者選回門派當學徒，將來就可以成為大俠了。可他非常遺憾，天資不足，沒被使者看中，最後只能求次家裡托關系請了個教書先生，平日教了些橫豎撇捺折，倒是在書院裡混了個手抄武籍的職位，日子倒也清閑。

　　墨恩正沉思之時忽然重重地撞上了一人，思緒也猛然被拉回了現實，只看那人蓬頭垢面灰頭土臉，居然正是隔壁的李老爺子，他身後還跟著一人，是附近小有名氣的俠客柳莊誠，人送外號二月紅花。看著這幅架勢想到平日裡李老爺子對他照顧有加墨恩不由得失聲到:

　　“李老爺子！”

　　可是李老爺子只是看了一眼墨恩，慚愧的底下了頭。

　　“誒誒，別吵啊，李老爺子嘛也沒犯什麽事，就是不慎教了他那孫子一些錯誤心法，害的他孫子差點走火入魔，就和我回去稍微開導教育兩天，不會有事的，你別在意他說的啊。”

　　墨恩欲言又止，李老爺子確實也七老八十了，記性也不好了，是需要開導一下了，便沒在說些什麽，回過頭便繼續往前走去。但剛走了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了李老那嘶啞如樹皮般的聲音卻又被柳莊誠略顯不耐煩的打斷道:

　　“陽生陰，陰生陽，一陰一陽之謂道。。。”

　　“行了行了什麽陰陽陰陽的，你去問問有誰聽說過，難怪你娃子差點走火。”

　　陰陽?這是什麽?墨恩只知道陽與非陽，倒是從來沒聽說過「陰」是何物，不過想到柳莊誠告誡他不要多想，墨恩也重新把思緒拉回到了眼前。

　　嶽台客棧是當地唯一的客棧，也是墨恩的常駐之處，那裡有一種烈酒名叫老白乾，雖然粗糙卻深受墨恩青睞，不為別的，只因為這是本地唯一的酒了。

　　“老王，溫一壺酒。”

　　墨恩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帶著一絲慵懶，這往往是他一天中最心如止水，最靜得下心思考問題的時候了。門外又開始下雪了，王老板遞上了一個暖爐，便開始煮酒。聆聽著烈酒因沸騰而散發出了香氣，

墨恩滿足的笑了，這片江湖對墨恩而言是說不出的美好。　　“老王啊，你說我們這百姓不爭不鬥，雖然互相之間都沒什麽話，雖然很多人都需要辛苦耕作，卻也平安，因為總有「俠客」們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保護著大家，除惡揚善，深受百姓們的愛戴。不需要多問，大家都願意將自己的每一份糧，每一塊肉獻給這些豪俠義士們。每個人都是那麽的平等，嘶。。。總覺得好像不貼切，但又找不出更好的詞了。。。可是為什麽還有那麽多人不滿足呢，整天還要顛三倒四，這不，李老爺子今天也犯事了。”

　　王老板付之一笑，卻並未作答。墨恩也就作罷，靜靜地開始賞雪。

　　白雪皚皚，西下的落日印在雪上，泛起陣陣金色的漣漪，墨恩又往遠處瞧去，忽然在雪中看到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漸漸走近，不，應該說爬近，墨恩注意到那雪地中的居然是一個老者，趕忙起身將他扶入店內。只見這老者衣衫襤褸，胸口間露出一大塊直叫人膽顫的疤痕。

　　“酒！酒！”老者略顯瘋狂地吼叫道。

　　王老板臉色略顯不悅但也沒多說什麽，轉身剛取過一壺酒便愣在了原地，這讓墨恩感到奇怪，可是再看之際卻發現老王越抖越厲害了。

　　“玄，玄冰印。。。”王老板顫聲說道，“這酒不賣了，老人家你快走吧，請你快走吧！”

　　墨恩很是詫異，他從未見過熱情好客的王老板這般失態。轉身看向了那個老者，之間他那瘦弱的胸口上印著的不是疤痕，而是一個碩大的掌印，讓墨恩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一旁的老者倒是毫不在意，慢條斯理地從懷裡取出，不，應該是夾出一塊銀錠。因為直到此時墨恩才意識到，老人的手腕處竟被斬斷，隻留下光禿禿的兩個胳膊棍子，讓墨恩不禁打了個寒顫。

　　銀錠是江湖上通行的貨幣，可是普通人這輩子恐怕也就會用個半兩碎銀，其余的時候都是用銅板解決交易。可是這老頭卻仿佛任性般地一把將這銀錠擲向了王老板。

　　“小子，店借我一個時辰，可否?”

　　王老板抿了抿嘴，一咬牙拿這銀錠便奪門而出。

　　“這邊這位小友，又還想等到何時?還不滾嗎?”那老頭神色傲慢地說道。墨恩也一時呆愣在了原地，他深知來者絕非善茬，可是這衣衫襤褸的老頭仿佛有著獨特的魔力般，催促著他趕緊坐下。墨恩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輕笑一聲，回到:

　　“老人家，墨某著輩子也沒個什麽愛好，就是喜歡看點熱鬧、聽點故事，像您這麽一位有故事的人站在我身前，墨某自然是挪不動腳，邁不開腿了”

　　“啊哈哈哈，”老頭乾笑幾聲，“你這娃娃倒是有趣，我也好久沒和人這麽玩過了，但且讓我試試。”說著，老者忽然一彎腰飛出一腳踢向墨恩小腿。毫無防備的墨恩瞬間被踢得半跪在地，疼的齜牙咧嘴，剛要起身竟感麻木又是一個踉蹌，墨恩暗暗叫苦，這老怪物居然瞬間便封住了他右腿大穴。

　　“誒誒，別放棄啊，都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剛剛我是偷襲得手，來來來我們再比過。”

　　老頭說著又一腳飛出解開了墨恩的穴位，墨恩咬了咬牙，站了起來，作了個揖便拉開了架勢。那老頭只是笑笑，刹那間又飛出一腳。

　　墨恩此時有了防備，腳踩八卦方位一肘頂上飛踢，轉身便踩上兌字位欺身而上一拳轟向老者。老者微微搖頭道:

　　“胡搞，全是胡搞啊。”

　　墨恩自覺此招老者絕對無法防守正待收力之時忽然天降一肘，勁力之大居然讓墨恩一時喘不過氣來，眼前一黑又趴到在地。

　　老頭盯著趴倒在地喘息不斷的墨恩，眼中閃過一絲惆悵，用雙臂將墨恩夾起甩到了旁邊的板凳上。墨恩喘著粗氣默默去過已經煮好的溫酒狠灌了兩口，又取出一茶杯倒滿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那老頭。老頭乾笑幾聲卻沒去接，反倒是用小臂一把提起了酒壺也學著墨恩一樣狠灌了幾口。

　　“小娃娃，現在人的武功全都這樣了嗎。”

　　“回老人家，現在的人們十三歲後若不成俠便都不怎麽練武了，往往都是修習一下一些大門派公開的口訣用於修身，在下不過是在書院抄書，所以無意間倒是記下了更多些口訣心法之類的，自己便糊塗地練了練。”

　　老頭輕輕閉上眼睛，似是對自己說又似是對著墨恩默默感歎到:

　　“這群畜生現在已經敢這麽教武功了嗎，娃娃，太極的口訣會背不，唱個給老頭聽聽吧。”

　　墨恩的語氣也漸漸放輕，沉吟道:

　　“陽生非陽，生亦非生，物極為非極。。。”

　　“哈哈哈，好啊，好啊，好你個風飛雪，這等造孽之事你也乾的出來，不怕愧對你祖上的清風道長，清水道長嗎?”

　　墨恩才念兩句就被老頭出聲打斷，隨不知為何但卻從老者的音調中聽出了淒涼之意，便繼續往下背到:

　　“道非道，非所道，亦可道。”

　　“住口！住口你個娃娃，別念了！”老者發了瘋般朝著墨恩撲了過來，用他那光禿禿的手臂一把捂住了墨恩的嘴。“我流浪千裡，所過之處見到的全是腳下虛浮，頭腦愚笨的傻子！我現在倒是明白了，這群孽畜居然把口訣全改了傳給你們，就指望把你們全部練成呆子，傻子，瘋子啊！”

　　墨恩一時也不知老頭所雲，只是戰戰兢兢地說道:

　　“行，老人家不想讓我念了，在下自然不念了。”老頭聽到此處方才罷休，緩緩癱倒在了長板凳上，眼神迷茫的問道:

　　“小娃娃，你聽說過陰陽嗎，聽過剛柔嗎?”

　　墨恩正要否定，忽然又神差鬼使地想到了李老爺子嘴中念叨的那句胡話，便緩緩複述道:

　　“陽生陰，陰生陽，一陽一陰，謂之道也。”

　　“有救！有救！你這娃娃好樣的，還有救！還有救啊！”老頭眼中閃過喜悅的淚光，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撲到墨恩身上，又叫墨恩一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這娃娃居然還聽過，想必肯定是與我有緣，與這江湖有緣了，沒事沒事，你還小，把那些狗屁全部忘乾淨了，和我重新學過，將來必成大氣，有救！有救！”

　　“沒救。”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墨恩抬頭看去，只見來者頭頂鬥笠肩著蓑衣，身上披著厚厚一層積雪，想必在門口已經等會多時了，那人腰間掛著一個粗麻編織的小囊袋，居然是丐幫的信物，抬起頭來，不是別人，正是早些時候遇見的柳莊誠，不過此時的他已經沒了往日的客氣，取而代之的是眼中那濃濃的戾氣。

　　“墨恩，私通賊人，原地處斬，”柳莊誠淡淡說道，回過頭來，又看向了那老頭，伸手作了個揖，“在下丐幫弟子柳莊誠，拜見前代百曉生。”

　　那老頭卻不以為然，含糊地說道:

　　“這這你這今朝的人居然還認這前朝的官，倒也不怕被官家問斬，可笑可笑。”

　　可是柳莊誠卻不含糊，厲聲喝道:

　　“賊人龐雄，造謠生事，挑撥離間，險造天下大亂，革百曉生一職，就地正法！”

　　“好！”老頭聽到此處，早些時候的糊塗勁早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彌漫全身的殺氣，“既然要趕盡殺絕，也莫怪老頭我不客氣了。”

　　墨恩只見龐老頭忽然雙臂交叉於身前，口中念念有詞，墨恩心慌意亂愣是半句也沒聽懂，只在那嘈雜又略帶叫罵的聲音中聽到了五個大字:

　　“玲瓏七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