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放療之旅接近尾聲了,下周就將全部結束。
這讓老爸感覺受到了鼓舞一般,治療態度上更加積極了。
今天到醫院,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出現又離開。
大家趁短暫的相聚交流病情,互相打氣。
說話間,一位瘦瘦小小的阿姨——我感覺她都不到80斤,又一次慢悠悠地來了。
我對她印象很深,不是因為她的身材,而是因為她的慢悠悠,還有笑嘻嘻。
她走路慢悠悠,說話慢悠悠,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六十多歲的人,臉上還有小女孩的天真,聲音也像小女孩,非常甜美。是的,甜美,毫無滄桑之感。
她看起來真的是一個脾氣極好的人。
她一來,大家都跟她打招呼,她照例慢悠悠笑嘻嘻地回應。有一個阿姨問她:皮膚今天好點沒。她兩手叉在肚子那,笑笑說:“大夫不是給我開藥了麽,藥片吃下去不好使,我給研碎了,變成藥面兒撒上了,好像好點啦!”
那阿姨順勢稍稍掀開她的衣服,一件泛舊的毛衣開衫裡面,是她的乾癟的,被放射線照射得發黑的肉身,靠近肩膀的位置,是一大塊嶄新的紗布,用醫用膠布簡單粘在身上。她一動肩膀,那塊紗布鼓起來,我看見了那一大塊潰爛的,紫黑色的傷口,上面有一些黃色的藥面粘在那裡。那阿姨驚呼起來,哎呀媽呀,怎烤這樣?!
她又笑起來,輕輕柔柔地說:“今早上可給我疼懵啦——”又毫不避諱地讓我看她的後背,後背有一大塊皮膚,也是黑的。
抹藥膏,喝酸奶,吃藥,她都很乖地謹遵醫囑,然而無效。
她是肺癌,也是二十幾次放療了,雖然直線加速器放的都是前胸的部位,但是老爸的皮膚卻很正常。我曾經要買藥膏以防萬一,醫生說不用。
我也要買酸奶,醫生說沒用。於是我們就什麽都沒做,只是單純去放療。我只能說,老爸還是幸運的那一個。
我定定看著她,想著那塊觸目驚心的傷口。她還是沒事兒一樣溜溜噠噠和病友們聊天。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多愁善感,這傷口在她身上讓她日夜不安,她還能這樣慢悠悠,笑嘻嘻地說起,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真是強者。
離開醫院的時候,上樓的電梯門一開,進來一個穿白棉服的小夥子,氣喘籲籲拎著兩手東西。等他抬起頭,才發現是老爸在化療時同一個病房病友的兒子。問他爸爸的病情,他語氣沉重,說前四個療程都沒什麽效果,這次第五個,換藥了。這兩天腸梗阻,爺倆兩夜沒睡了。我才注意他的眼睛,甚至臉都是紅的。他27歲,他爸爸47歲。
這次短暫的重逢讓老爸沉默良久,我也說不出話。
雖然病友之間都是萍水相逢,但同病相憐的情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老爸的血常規結果又一次合格了,這是今天的好消息。